邮件和通讯没有回应,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联络方法,一开始神代凌牙还会固执地定期每月一封邮件,但到后来,他只给天城快斗发了一句话,就此结束了固定的习惯。之后先是设备迭代又是运营商的在遗憾告知中的变更,最后一封邮件到底写了什么,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神代凌牙从此以后不再改变居住地,直到多年后的今天。
蓝天下的阳光带着初春的温暖,楼下的小孩在街道上玩闹,窗前的神代凌牙再次提笔,继续写下不会寄出的信。他仍然记得当年最后一次联络时的约定,他相信天城快斗的消失事出有因。距离那时已经过去得太久,连当时开业才不久的咖啡馆都熬成了老招牌;家里的角落装饰着当年收到的礼物,有的因为年岁久远已经有些脆化的倾向,但在良好的定期保养中只是边角泛黄……即便是这样,他相信天城快斗还会再次造访地球,他的信件会保留到他们真正的再会,然后让以前的漫长等待成为消散在聊天中的云烟。
如果能再见到天城快斗,他们会说些什么呢。漫无目的地思考着,神代凌牙写完了信的最后一句话。
多年后,地球与某星系的类地行星建交,并开放两星间的工作旅游签证。媒体们像是提前约好的一样一起将消息放出,在网络和线下引起民众的大量讨论。第一批过签的地球人已经前往了外星,传回来的讯息基本都印证了人们对外星的良好印象。与此同时,第一批通过审核的外星人也抵达了地球,向他们的同胞转达地球的现状。
天城快斗走下了电车。
已经银发苍苍的他是第一次没有任何工作负担地来到地球,这里与他多年前造访时变化很大,但无外乎就是绿地变成了高楼,启明星变成了路灯。电子信箱里塞满了邮件,天城快斗还没来得及看,虽然在落地后就拨打了以前存着的电话,但接电话的人和他想见的人没有任何关联,于是他干脆买了某个海边小镇的票,那是他和神代凌牙第一次见面的地点,也是神代凌牙在此之后给他的通讯地址的位置。
绕过转角,顺着道路和地图的指引继续走下去,旅游淡季的街道上路人不多,晴朗的天空映出房屋斜顶浓厚的红。仿照西洋样式的建筑群成为了这处临海小镇的特色,当年的这里完全不是这样,那时的本地人还在按照各自的喜好装修自己的家,摄影师的取景框难以将这份随意感融入不远处的大海,但居民们不在意这些。不难推断现在的风格跟当地政府的关联性,但这也增添了天城快斗找到神代凌牙的住处的困难。路过的成年人行色匆匆,旧式的布纹招牌在街边的店铺旁随风摇晃,好不容易来到地址上的位置后,天城快斗停下脚步。这附近的住宅很多,是发挥他的地球语优势的时机,但邻近的街道只有一群小孩在戏耍玩闹,他需要考虑一下。
挥舞着短短的树枝和小玩具,那些小孩似乎在扮演勇者和大魔王,天城快斗了解过日本的文化,对于这个科普资料范围外的内容很感兴趣。打打闹闹中,儿童的玩乐充满趣味,不过很快,他无法对这群孩子再度抱有轻松的态度。
“接招吧!这是我好不容易学会的超级大魔法!!”
作为团队中的贤者,小小的魔法师超大声地咏唱了咒文。其他的孩子期待着魔法师又一次展现智慧的结晶,为即将被打倒的大魔王喝倒彩,但天城快斗听得出来,那句“咒语”的发音,那样的语调——那个孩子在说他的名字,不是现代地球语,而是他的母语的名字。
或许是对游客的友好,或许是单纯缺乏戒心,在天城快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路人过去询问时,那个特别的孩子坦率地回答了他:
“这个‘咒文’?是凌牙爷爷教我的,你认识他吗?”
天真的幼童毫无隐瞒,天城快斗离开了这个街道,他要见的人在城镇的另一角,路程不远不近,但对于不再年轻的他来说,镇上的公共交通工具是更好的选择。现在是工作时间,搭乘公交车的人少得可怜,车窗外的街景缓慢且笨拙地掠过,远处依旧是湛蓝的天,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座位上,安静地消化先前得到的情报。汽车的停止与启动中,他提前一个站下车了,那里有合适的伴手礼品店,神代凌牙不会讨厌他在细节上的小心思。
天城快斗买了一束花。
新鲜的白菊绽放重瓣,被店员精心挑选了合适的衬纸包成满满一束,年轻人在包装花束前提起了本地的习俗,据说是还会掺杂少量的□□,天城快斗谢绝了他的好意。
出了花店后,天城快斗沿着大路一直走。手中的菊花仍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洁白的花瓣在太阳的照射下快要凝出露水,偶有青少年骑车经过,路边的老人没有改变步伐。走进墓园的大门、仔细查看并寻找,天城快斗来到一处石碑前,神代凌牙沉眠于此。
“好久不见。”
天城快斗将手中的白菊小心放在友人的墓前。墓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管是从前的冒险还是这些年的经历,他以为他会对他说更多,不过真的见到神代凌牙的墓之后,天城快斗只有沉默。
风吹走了白菊的清冽,也带来了海岸的潮风。
不管是现在的地球人还是曾经的地球人,都明确知晓亡灵和转世只存在于虚构作品中,天城快斗没理由改变自己的观念,但此时此刻,他希望死去的神代凌牙能听到他的声音。
“……那时,所有探索员都被禁止登陆地球。禁令很突然,军队和政客的考虑……就像你能想象到的,琐碎、麻烦,令人反胃。”
即使这么说着,天城快斗还是简略说明了过去的情况。统治者一直在和现在的地球人接触,双方直到近几年才渐渐谈妥,能在今年来到日本已经是十足的幸运,但他还是没能赶上。不告而别对一段关系有不可逆的损伤,天城快斗有想过神代凌牙会在再次见到他时说什么,不管是恼火还是责骂他都能坦然接受,但渐渐流逝的时间让他不得不去接受更坏的结果。现在的天城快斗也已步入晚年,他甚至想过让自己的养子代替他完成约定,但是此刻,也许他能从海洋的凉风中体会到神代凌牙曾经呼吸到的空气,也许他能从变化的街景中找到神代凌牙曾经的行踪。
“说点有趣的事吧。”
思索着神代凌牙可能会感兴趣的事,老人的神情不再紧绷,低声的叙述悄悄地变得柔和,就像那位多年未曾联系的好友正站在他面前,在抱怨的同时耐心听下去。
离开墓园时,天城快斗遇到了一位女性,已经步入老年的她捧着一束菊,看起来也是来扫墓。
在他继续往外走之前,她向他搭话了:“想必你就是天城快斗……对吗?”
“我应该不认识你。”天城快斗停下了脚步。
“孩子们告诉我,你在往这边走。”女性的回答不紧不慢,她的淡蓝长发盘得相当精致,尽管这位女士的容貌经过了岁月的雕琢,但她的眉眼轮廓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天城快斗决定将自己的时间分出一些给她,而她接下去的话也证实了,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凌牙是我的兄长,”名为神代璃绪的年迈女性这么说着,将一封信递给他,“他在离开前让我把它交给你。”
在此之后,神代璃绪走进了墓园。出来时她的花不见了踪影,而天城快斗也刚好将信纸叠起,重新放回信封。
“已经看完了?”
“他写得不长。”
神代璃绪笑而不语,不过很快,她的笑容中带上了歉意:“虽然很想招待你来家里坐坐,但老朋友还约了我喝茶……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也还有事。”天城快斗说。
神代璃绪走上另一个方向,这段偶然但又必然的相遇结束在客套的道别中。公共交通工具是个不错的代步方式,天城快斗又回到了海边。经过多年的开发,这里在保留了自然风景的同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商业与便民的互相妥协,岸边的饮料店改成了免费淋浴处,海滩步道也有了一定的延长。天城快斗本来就对当年的小店没抱多大希望,按照记忆中的方向,他沿着石砖路前往沙滩的尽头。
太阳不再刺眼,阴云沉沉,接下去会有坏天气。
尖石丛生,难以行走,没有人工痕迹的礁石滩仍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这对天城快斗来说是意外的惊喜——或许是吧,也许只是上了年纪的人想要看见过去的回忆,他自己也说不清。即使有着雨前的低压,这里依旧适合观景,天城快斗干脆在最靠近海的礁石坐了下来,神代凌牙的信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打开它,只是让它和自己一起吹着像当年一样的、微凉的海风。
起先只是在海边休息和收集情报,没有人能想到后续的一同冒险。仍是高中生的神代凌牙只是在打暑期工,作为研究组组长和探索员的天城快斗依旧在隐藏身份。一次奇特的冒险结束了,三年后还有第二次。如果是同种族的人,天城快斗或许会考虑继续合作,但神代凌牙只是个普通的、与他们的立场完全不一样的现代地球人,没有继续被他牵扯进危险的理由,所以,天城快斗松开了手。脆弱的不定时联络在政府的决定中不复存在,多年后的地球依旧充满生机,但天城快斗还是晚了一步,那份在时间流逝中布满灰尘的情谊,只能被他随着哀悼的花束一同葬在神代凌牙的墓中。
信件是奇妙的工具,能将过去和现在连接在一起。神代凌牙了解天城快斗,在最后一封信中的语气,就像笃定了天城快斗会在不久的将来再次前往地球。虽然故去的好友只是在信里简单提及,但或许是年纪大了总会容易感伤,天城快斗无法认为那是随意的落笔。过去的地球人和现代的地球人有着相似的文化与风俗,难以忽视的巧合一直是学者的争议中心。天城快斗有自己的理由,但直到打开信,他才知道神代凌牙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他们的生活在被迫中断联系后仍在继续,不管是收养了一个孩子,还是一直独居。
真是那家伙会做出来的事,天城快斗无言地望向海平线的尽头。
风停歇的间隙,天城快斗似乎听见了神代凌牙的调侃,目光偏移时,一滴不大的水珠落在他的手上。于是天城快斗抬起头,厚重的云层几乎要压至海中,旁边的沙滩与城镇也无法幸免。
要下雨了。
已是暮年的老人早就学会了关照自己的身体,赶在受冷着凉之前,天城快斗离开了。雨滴落进海里,随着浪潮在沙滩上留下更多的痕迹,墓园新添的花束仍在散发清香,随之而来的雨水打湿了悼念的瓣与叶。幼年时期接触到的事物会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成为遗忘的回忆,一起玩闹的小孩不会记得那句神奇的咒语,随着时间推移,地球上不再有人知道天城快斗的名字。神代凌牙会在意这个,但天城快斗不介意,逝者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不长的信里提到了镇上的咖啡店,老牌的饮品更为香醇,天城快斗会去尝试,那是他下一站的目标。
Fin.
2026.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