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伊始,纷纷扬扬的细雪笼罩了城市。
进公寓前,神代凌牙抖掉了伞上的雪水。租期还有半个月才结束,他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将它们有条理地寄回家。易碎易磕碰的物件被他连同少量换洗衣物收拾在了一起,大学所在城市离家乡不远,他打算骑着机车慢慢回去。面试官让他等通知时神代凌牙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之后数周里格外安静的联络设备也无声地证实了他的推测。从三月毕业以后,到接近年末的现在,他还是没能找到在这座都市生活下去的方法。回想起最后一次面试,神代凌牙自嘲地笑了一声,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也许他该庆幸他还有可以回去的故乡,也许他该庆幸现代网络让他拥有了更多机会,再过一段时间,神代凌牙准备启程了。
那时的海风仿佛仍在他的耳边吹拂,这时的政府官方还是没有明确声明外星人的存在。让海面浮现古老城堡的托马斯·阿克雷德被媒体宣称是误触遗迹机关的普通游客,但时至今日,相当数量的军队仍然驻扎在那处海上都市的周围。没人知道现在的地球人在面临外星的政治问题时——神代凌牙姑且还是称他们是外星人——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而天城快斗也有一段时间没来找他了。
上次他们还在咖啡馆喝了一杯呢,可那也是夏天前的事了。
寒风穿过窗口,神代凌牙拉上了敞开的外套。像是习惯性的动作,神代凌牙往长沙发的侧方瞥了一眼,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皱起了眉。即使相处的时间不多,他还是不习惯天城快斗不在这里。人在落魄时总会想起一些美好的过去——尽管神代凌牙不认为两次的海边冒险算是什么好回忆,但他不会深究——没人喜欢毕业即失业,也许这就是失意的副产物,神代凌牙彻底地把自己丢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
钟爱的红色机车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保养,路线也已经规划完毕,和它一起进行一次短途的旅行不成问题。门边还堆着一个大行李袋,把它寄出去就可以出发了。神代凌牙的视线落在手机上,最近会有一段晴朗的日子,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雪片落进室内前,神代凌牙关上了窗。
晴天的上午,神代凌牙出发了。
虽然只是短途旅行,虽然中途会在青旅休息一段时间,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准备了速干衣物。机车的引擎在轰鸣,两侧的街景被甩在身后,神代凌牙稍稍伏低身体,让吹打在身上的风不再那么强劲。离开读书的城市对神代凌牙来说没有那么伤感,他本来就没在这里有过多的羁绊。根据路线,他将在半小时后驶离这座城。
今天天气很好,虽然仍然会有冷风,但天空少见地拥有夏日般的湛蓝。后视镜的风景让神代凌牙的视线停留了片刻,绕过一个拐角,他停了下来。摘下头盔、举起相机、让取景框中只有自己想要的此刻,然后,按下拍摄键。这对神代凌牙来说很简单,尽管他不常摄影,也自称“对这方面没有兴趣”。路边的小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神代凌牙重新跨上机车,距离今天预定的休息点还很远,但他隐约对未到来的风景有了更多期待。
并非节假日和高峰时段,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行驶在晴朗的蓝空下,连沥青路上的标识也会让人觉得可爱。带着少有的好心情,神代凌牙一路上走走停停,拍下了不少照片。回去之后它们会成为最后一次自由旅行的证明,以神代凌牙的学历,在乡下城镇找到一份工作轻而易举,但那是抵达之后的事了,现在,神代凌牙想要享受正在流逝的每一刻。
到达中途站时已经接近傍晚,借助便利的手机地图,神代凌牙去附近的屋台填饱了肚子。老板是个舍得放料的人,手起刀落就往铁板上码了几大块新鲜鱿鱼,除去客人忌口的青椒和洋葱,肉菜份量绝对管够,神代凌牙还是头一次吃到性价比这么高的海鲜炒面。
“多谢惠顾!”
背后的老板依旧热情,神代凌牙摆了摆手,沿着路走远了。刚才他已经在青旅放好了行李,趁着天还没黑,他想去看看网络上高星评分的纪念品店——不是他自己想要,而是带给家乡的小朋友——以他现在的存款买些小礼物不成问题,至于父母和璃绪的那份……待业中的青年心情变得沉重,他只希望看在伴手礼的份上,他们不会把他赶出家门。
“欢迎光临!”
推开了玻璃门,神代凌牙放慢脚步,路过又一个小展示架后,他停了下来。小框的画作静置在神代凌牙面前,岩彩的古典风格不影响它让人领略到美的风景,他依稀记得这是源自某个时代的艺术,这是家人会喜欢的风格。神代凌牙将它小心地放进小购物筐,展示架上还有其他的作品,温暖的色调中,一幅偏冷的画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雨中的神社……那个在街上到处“拍照留念”的笨蛋,会对这个感兴趣吗?
神代凌牙的指尖触碰到小框画的木制边缘。不管是赠予他人还是留给自己,当时的天城快斗应该是为了研究地球的文化,神代凌牙最近才理解这一点。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小筐里多了一幅岩彩装饰画,购物者的心情微妙地变糟了。
神代凌牙抵达小镇时,天已经快黑了。
简短的休息后,他的生活变得忙碌:顺利通过的面试、适应入职后的工作节奏,还有在偶尔的闲暇中,去附近的海边步道散散心。偶尔神代凌牙会沿着当年的道路走到洞窟边,偶尔他也会收到天城快斗的联系,虽然那个外星研究员不经常在日本,但在问到通讯地址后,神代凌牙时不时会收到他寄来的包裹。那家伙相当了解地球文化,包裹里的东西是在现代地球人看来完全合理的礼物:小型海洋生物标本、精装原文书,还有新奇的、在日本很少见的电子产品。
不过再怎么说,天城快斗仍然是来自大气层外的访客。握着包装精致的粉红礼物盒,神代凌牙气笑了,他怀疑天城快斗看不懂英文,或是被当成外地人忽悠——虽然天城快斗对于地球来说,确实可以算是“外地人”——所以才把这种情侣之间会互赠的东西寄给他。类似的小礼物还有两三个,都杂乱地混在了先前的邮寄包裹里,除了勉强可以当成配饰的复古镀金怀表,偶尔能在网上看到的幼儿玩具也在其中。神代凌牙没好气地把它们在地球人眼中的详细含义编辑成了邮件,在抱怨的同时向天城快斗问合适的通讯地址。
半年后,神代凌牙收到了回复。第一封邮件只写着“知道了”,第二封邮件也只有一句不长的话:那些东西随你处置。
“……这个混账……”
神代凌牙深吸一口气。家里的杂物房还有很多空间,但神代凌牙还是回了天城快斗一封说话带刺的邮件,上班让他的脾气有所收敛,却也让他学会了更多跟他人沟通的语言艺术。
似乎是意识到这样做的不妥当,天城快斗寄来的下一个包裹里,有一本神代凌牙想要却难以获取的书。收到礼物的青年别扭地将它放到书架上,然后在通讯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别扭的关心和在意藏在邮件的角落,一次交流中,天城快斗给神代凌牙留了地址。一次性的,三个月内往那里寄什么都可以,天城快斗在邮件中这么说。神代凌牙看了看,算天城快斗聪明,地址在日本,不用过海关。以前买的神社岩彩画被神代凌牙放在房间里的防尘柜里,只要拉开玻璃门就能拿出来,这种画就算长期保存也不会褪色,所以神代凌牙保留了它当时的包装。但单送一幅画也太不合理了,思索着天城快斗的喜好,神代凌牙又购入了一些他可能需要的东西。
“请务必尽快寄出。”
“知道了,会的会的。”
塞满泡沫海绵的包裹被取走了,连同着上班族的班味也是。望着快递员慢慢悠悠变小的背影,神代凌牙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给天城快斗送礼物。微妙的忐忑中,天城快斗少见地给神代凌牙回了一封带图片的邮件。
那是一张照片:拆开包装的岩彩画在天城快斗的手上,包裹里的其他东西在底下的桌台,收件人还没来得及拆。邮件的文字回复也依旧简洁:很漂亮,谢了。
直白的夸赞不像那家伙平时的作风,神代凌牙决定已读不回。
太阳照常从海平线下升起,月亮依旧从夜空中落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城快斗的手写信会混在包裹中。信纸表面带着浅色的底纹,纸张中还残留着未干的墨香,书写的汉字和假名端正得可以说是出自印刷机器,其中的内容也很正常,就像是普通朋友间会有的问候,就像是久别之后见信如见人。大致浏览后,神代凌牙从头阅读了一遍,语法没有问题,但细看就能看出来它不是写信人的母语,怪不得他刚才隐约感觉有些别扭。
这次天城快斗没有给邮寄地址,想要回信只能通过电子邮件。已经熟练了与虚拟按键点击交互,神代凌牙编写完回复又检查了几次拼写,直到看到邮件显示的“送达”,他才熄灭智能机的屏幕,在生活的间隙等待对方的已读、沉默或是更多的回答。
神代凌牙:写信用了什么笔?看起来像我认识的牌子。
天城快斗:不知道,店员的推荐。
神代凌牙:你这家伙……算了。
神代凌牙:字写得很好,本职工作干不下去了就来日本做书法家吧。
天城快斗:有机会就去。
最后一封邮件在地球的东九区迎来黎明时送达。神代凌牙在上班前阅读了它,带着少有的好心情,紫发的青年出了门。直到下班后的归途,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的神代凌牙才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未接来电,和一封躺在信箱里的短邮件,天城快斗在上面告知了他下次有空的时间。
除了邮寄包裹和非即时的电子邮件,有时机会合适,神代凌牙会和天城快斗通电话。有关当年的奇遇和天城快斗现在的工作都不方便在电话里沟通,好在除了这些,他们还有很多话题可聊。
“我的本名?”
“对,”听筒对面传来天城快斗的声音,神代凌牙靠在沙发上,他不会浪费休息日的每一秒,“用你的母语说,我能学会。”
天城快斗笑了一声,片刻后,一道久违的声音被电话另一方接收。他一共说了两次,吐字清晰且缓慢,神代凌牙把第二遍录了下来。天城快斗早就告诉过他的地球友人,现在的地球人因为生理结构的微妙差异很难使用他们的语言,但神代凌牙依旧跟他约定:“这完全不难。下次你过来,我当面说给你听。”
“到那时再请我喝杯咖啡怎么样?”
“没问题。”
电话挂断了,不管是天城快斗还是神代凌牙都对即将到来的再会产生了期待,但在这之后,神代凌牙再也没有收到天城快斗的联络,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起初,神代凌牙相当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