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坐在叶片上的玫瑰妖精朝访客抬手示意。
“确实是很久没见了。”天上说。
在看到天上的装束后,神代凌牙挑起了一边眉毛。不同以往的繁复礼服,人类青年今天的穿着更像是妖精以前见过的狩猎装,在设计简洁的同时非常方便行动。
天上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玫瑰园。”
“是么?那好吧,”神代凌牙隐约能猜到这一天的到来,所以他反应平淡,“既然是最后了,今天要聊些什么?”
“我为你挑选了一首诗,”天上说,“你会喜欢它。”
西落的太阳将余晖映上天上的侧脸。那就念出来吧,妖精说。他站了起来,飞到天上面前。记忆短诗对天上来说不是难事,将其背出来也不成问题。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像以往一样朗诵。
“‘……周围的群星黯淡无光,而她的光华,铺满了咸的海洋和开着繁花的田野。甘露滴落在新鲜的玫瑰、柔美的百里香和开花的甜木樨上,她漫游着,思念着温柔的阿狄司……’”*
强风吹散了青年朗诵的诗句,也吹乱了他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直发。纯金色的发丝飘荡在玫瑰园的草木气息中,人类青年结束了朗诵,看向玫瑰妖精的目光中蕴含着少见的柔和。在不停歇的风中,他看到了妖精的微笑。
“我记得你以前念过这个作者的诗,确实不错,”神代凌牙说,“以后写信时,我会把它抄下来寄给你。”
“那你还是放弃吧,信寄不到我手上。”天上笑了两声,看向远处的夕阳。
“为什么?”
“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
神代凌牙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天上身上的真相,他想要验证,话题却被天上就此结束。
“我赶时间,先走了,”天上在转身时对他挥挥手,“下次见。”
“下次?”神代凌牙敏锐地揪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你要去做什么?”
“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你知道的,人类贵族总是在宴会前有许多合乎礼仪的准备。”
天上没有回头,他的话消散在风中。
8
入夜后,玫瑰园的风渐渐停歇。装潢华丽的宫殿内灯火通明,即使是位置稍远的玫瑰园也能听见宫殿内传来的高谈阔论。凌牙坐在母树的枝头,新长出的嫩叶在黑暗中悄悄地成长。随着时间推移,宫殿内的交谈声渐渐地少了,凌牙本想就这样晒着月光睡去,但猝不及防地,一声破音的尖叫打破了王宫内的和谐。
“……什么情况。”
神代凌牙睁开了半闭着的眼,原本的睡意也被王宫内的状况突变而驱赶殆尽。妖精的低语被黑夜沁染,坠入到深沉的土中,一队又一队的卫兵经过玫瑰园的连廊,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大地。更远的宫殿中心也是闹哄哄的,惊惶的贵族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太远了,神代凌牙听不清。就算飞到最远的高处也很难观察到王宫的情况,皱着眉又观察了一阵之后,神代凌牙只好回到树丛中。他曾经见过几次这样的情形,但真要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无法离开玫瑰园的他只能等待明天的到来。
带着过多的思虑,这一夜,神代凌牙睡得很浅。王宫内的骚乱一直持续到了凌晨,时不时经过的卫兵总会惊扰他的休息。好在园丁像平时一样准时出现,母树获得了水分与养料的补给,他也获得了问题的答案——国王遇刺,当场身亡;刺客带伤逃离,去向不明。
“听说刺客是那位公爵大人的长子?前不久还能见到他。”
“我也记得他,他经常来园里赏花。也就是说,这件事有公爵的参与……”
“但是据说他的身份是假的呀?”
“那也肯定跟公爵脱不了干系……”
“说话小心点,你们不要命了么。”
细碎的聊天被风吹到神代凌牙的耳边,他垂下了视线,泥土被水润湿,深色的水印朝周边扩散。
从这天起,神代凌牙再也没在玫瑰园见过天上。园丁们在玫瑰园里挥洒着汗水,人来人往的连廊上充斥着贵族们迂回的聊天,没了那个时不时来拜访这里的青年,王宫内的日常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而神代凌牙与天上的交谈就像滑过玫瑰叶的露珠,在它掉到地上之后,只有那片玫瑰叶记得水曾经的存在。即便对于神代凌牙来说,天上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但他身上布满了谜团,现在的神代凌牙在不断回忆后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天上而言并不那么特别。
……毕竟,那家伙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他真名。
神代凌牙还记得天上留给他的话,说着“下次见”的时候,吹过玫瑰园的强风带着天上离开了这里。继续纠结那个奇怪的家伙的事只会显得自己是个蠢货,于是神代凌牙抬起了头,夜空中的满月映在他的眼中。
9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过了花季,玫瑰园中只剩下一整片的绿。新的国王加冕了,这与神代凌牙无关;贵族的势力重新分布,这个也与神代凌牙没有关系;来玫瑰园幽会的人多了起来……好吧,这个跟神代凌牙还是很有关系的。开得娇艳的玫瑰是那些贵族的最爱,还好现在不是花季,不然他的母树肯定要忍痛与自己的花朵道别。倾听着人类的对话,感受着阳光和雨水,相似而略微不同的日常不断重复,神代凌牙又变回了从前的孤身一人。唯一一点不同是,他会在人类拿着文书经过时尝试辨认上面的字迹,以妖精的天赋,学习认字并不难,只是这种方法的消耗比正常途径要多得多。好在妖精的时光是无穷无尽的,神代凌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没人能看得见神代凌牙,他也习惯了这一点,在认字以外的空闲时间中,坐在洒水壶浇不到的地方享受阳光是个不错的选择。
“……‘海’的文字居然是这个形状。”
低声地感慨一句,神代凌牙记下了那个文字的字形。没由来的,他想起了天上给他念的最后一首诗,妖精的记忆力比人类好,即使过了几个月,他现在也还能把那首只听过一次的诗背下来。“海”是什么样的?神代凌牙曾经问过天上,他从没踏出过玫瑰园,所以对这个词没有概念。而天上那时的回答也印刻在凌牙的心里:那是天空的镜子,鱼是海里的鸟,会像鸟一样在天空中飞翔。虽然现在想想,那家伙的回答有照顾小孩的嫌疑,但神代凌牙仍然对海有了幻想。等他找到离开母树的办法,他会沿着大陆西行,前往人类的港口——这个概念也是天上告诉他的,离王宫最近的港口城市就在那里。
到了那时,也许他会腾出一些空来找那个连名字都不告诉他的混蛋吧。神代凌牙从叶片上站起来,他看到了贵族手里的书,现在是学习的好时机。
10
慢吞吞地学习人类的文字,与此同时继续着悠闲的日常,神代凌牙以为他的生活会这样持续下去,直到某个清晨,园丁们照常过来给玫瑰树丛修剪枝叶。
“下午就要跟这些花草道别了,真是舍不得这些陪伴了我们那么久的玫瑰。”
“没办法,谁让王后不喜欢它们呢。”
“是啊,王令难违。”
园丁们的感叹激走了神代凌牙的瞌睡虫,他先前完全没捕捉到这道命令的风声。侧身躲过了他们探过来的园艺剪,神代凌牙落在另一片绿叶上,玫瑰树的阴影笼罩了他的脸,借着露水飘洒不到的休憩,妖精不得不利用最后的闲暇时光来收集情报和规划之后的安排。
光阴的流逝不会有偏袒之心,园丁们口中的时间点很快来临。大量的园艺工涌入王宫,玫瑰园少有地热闹起来。他们一下又一下地挖掘和翻起土壤,玫瑰树的根系末端被强硬地截断,园丁们的工作必须在下午完成,这样粗暴的对待很快就轮到了神代凌牙。为了避开可能的危险,神代凌牙牺牲了在外部观察情况的机会,跟着被铲倒的母树一同被塞进粗麻的大袋子中。他之后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呢?母树和其他树的主要根系都没被破坏,神代凌牙觉得,就这样被王宫外的贵族买走是最有可能的未来。
随着园丁们一齐用力的喊声,神代凌牙和他的母树被搬到了某处。外部的人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马的嘶鸣和小石子击打到木头的闷响,神代凌牙猜测,他现在在马车上。母树的枝干被麻袋包得蜷缩在一起,开口处也被紧紧地扎起来,神代凌牙没法从袋子里看向外界,但透过粗麻的孔缝,他能判断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一边默默地记下经过的时间,一边试图从麻袋的缝隙听到人类的交谈以获得情报,神代凌牙就这样度过了数天。母树的根部时不时会被水流润湿,与玫瑰树伴生的妖精以此得到了生命的延长,中途他听到了人类交易的声音,他的母树和其他玫瑰似乎被买了下来。这样的旅行快要结束了,但不平坦的路途中,神代凌牙只能看见被粗麻遮蔽的天空。
11
抵达旅途的终点后,玫瑰树被小心地搬下马车。没有妖精预想中的佣人的谈话声,车夫也离开了,等到叶片再度重见天日时,神代凌牙看到了解开麻袋的人类。半跪在地的人类青年有着灰蓝色的眼睛,左眼受了伤,被白色的纱布好好地包了起来;而他身上的装束整洁得体,金色的后发梳理整齐,墨绿的前额发张扬地飘在空中。人类青年的目光落在玫瑰妖精身上,即使长相和穿着与先前所见的略有不同,神代凌牙也还是认出了他。
“天上?”神代凌牙飞到了他的面前。
“那个名字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可以称呼我的真名,”天上这才把他的名字告诉神代凌牙,“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天城快斗。”
青年伸出了右手,妖精随意地用他的右手回碰。
“姓氏的发音一样,是同音字?”神代凌牙心情很好地升到他头顶。
“对,以后你认了字就知道了。”天城快斗回答。
“不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见妖精环着双臂俯视下来,青年拍了拍腿上的灰,在站起的同时,他将他们相遇的原因说了出来。
“行会里最高级的委托放了十年没人接,目标是先前的国王;所以我用假身份进入王宫,找机会完成它。”
“这也太长话短说了吧。所以,脸上的伤就是你完成委托的代价?”
神代凌牙毫不留情,他在玫瑰园的最后一次见面时猜到了天城快斗是刺客。妖精直白的话反而让两人都有了回到以前的聊天的感觉,天城快斗勾起嘴角,继续说:“只是技艺不精而已。”
“看你这么有活力,伤势估计不严重。”
“是啊,下个月就可以拆掉纱布了。”
神代凌牙低声笑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天城快斗的声音:“之后有什么打算?”
“短期内是学习人类的文字。”
妖精在回答时扫视了母树的枝叶,由于连日的营养缺乏,少数的叶片边缘泛了蔫。
“行,正好我有空,可以在学园艺的同时教你。”天城快斗回答。
“园艺?”
“嗯,从零开始。”
神代凌牙看了他一眼,天城快斗手边的园艺铲崭新得没有沾染一点泥土,看起来是刚买回来的。
“那你可有得学了。”神代凌牙说。
上午的阳光柔和而明亮,小型鸟不时掠过独属于青年的庭院。跟随着妖精的指引,人类青年生涩地把玫瑰树栽入土壤,等待着玫瑰树在适应新环境后茁壮生长,在又一次的花季来临时绽放它的颜色。
Fin.
2025.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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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萨福的抒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