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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芦苇船祠献诚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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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们连滚爬爬,哭喊着朝巷口逃去,连掉落的风车都顾不上了。

巷里瞬静来,只剩断枝落叶的狼藉和少年粗喘。

他跪在泥水里,满脸血污泥浆,看着眼前断枝,又看向空无一人的巷口。最后,望着那束彻底糟毁的穗。

罟遮了泥污,杂成暗红。他极慢极慢爬过去,伸出手,将碎穗一点一点从泥里捡起来。

穗粒散落,茎秆断裂。他试图把它们拢在一起,却只是让它们更加支离破碎。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捧着一捧泥碎穗,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剧烈地颤抖。

殷漱依前隐着身,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少年颤抖的背影,看着泥水中倒映的破碎天光,轻轻放手。

船祠残光从破窗投来,殷漱立在神像背后的影里,看着他蜷在供桌旁的角落。

他不知从哪里又找来一束,虽然不及之前那束饱满,但依然鲜绿。

旧穗被他用破布包着,紧紧抱在怀里,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殷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四五块枣酥,轻轻将油纸包放在不太刻意的地上,发出一声窸窣。

那少年向声音来处猛地抬头,只见地上油纸包,眼神里瞬间涌起恐惧和防御,几乎立刻向后缩去,背脊抵住墙壁,双臂护住头脸,甚至没有去分辨,在他的经验里,从不明方向抛来的东西,只意味着伤害。

殷漱心头攥来。

那少年一直持着防御姿势,直至确认没有后续的攻击,慢慢放下手臂,惕盯油包,溜看空荡荡的庙,最后,目光落在神像手中那束新穗了。

他迟疑地一点点挪过去,伸出脏手,极轻碰了碰油纸包。

软软的香气透来。

打开油纸,只见两块精致的油酥皮缀着芝麻的枣酥露来,甜香混着油香。

那少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吃。

看了看枣酥,又抬头看了看神像,眼中闪过挣扎。

最终,他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块酥拿起来,却不是送向自己嘴边,而是用破衣角仔仔细细擦干净酥饼边缘的灰尘,站起身,踮着脚,将它轻轻放回供桌上积尘的空盘里。

只给自己留了一块。

他重新蜷回去,小口小口吃着那块酥饼,每一口极慢极慢咀嚼,吃着吃着,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细微颤抖来。

船祠传来急促的足音。船祠的破帘被推开,起凤和腾蛟带着一身风尘隐身寻来。

两人从船祠后方转出,两人面色凝重,显然担薄城的情况不容乐观。

起凤一皱眉:“殿下怎么到这种破地方来了?” 忽觉脚边被什么绊一下,低头看去,吃了一惊:“这孩子怎么跪这里吃东西?”

腾蛟眉头猛地一皱,罟里左颊胎记处停留一瞬,与起凤交换一个眼神。腾蛟俯身细看,端详片刻,抬眼问道:“殿下,这难道是当年从摘星顶离开的那个娃娃?”

殷漱轻轻摇头:“还不能确定。不知姓名,也没见过长相。”

三人正围着这毫无察觉的少年说话,那孩子抬手往脸上一抹油,指尖点点血迹。

殷漱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忍:“先带他离开这儿吧。天快黑了,船祠不是能安稳过夜的地方。”

起凤有些犹豫:“瞧他这样子,怕也无处可去。若真如此,不如就在这里将就一夜?”

殷漱却道:“他并非没有家,只是家中未必安宁。此地终究不宜久留,离开后才能给他找些吃的。何况……”她目光落在那抹血迹上,“这孩子还带着伤。”

腾蛟在一旁低声提醒:“殿下,请容属下多言,眼下恐怕没有余力顾及这样的事了。那件事,您是否已有了决断?”

起凤对着殷漱率先行礼,“殿下,担薄城情况比预估更糟糕……”

殷漱道:“都查清了?”

“是。”腾蛟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城守与粮商勾结的证据确凿,但背后牵扯州府乃至旈京中某些人的线索,我们动不了。东部稷丰原的粮价已有波动,上善那边也传来不安的消息。东二殿下,必须尽快决断,是……”

“他的伤需要处理。”殷漱打断他,望着少年额角的瘀,“先给他找个有口热饭的地方。”

腾蛟沉默,再开口时:“东二殿下,我们的时辰、精力、甚至你能动用的资源,都有限。担薄城两万饥民,东部潜在的动荡,上善内部的威胁……这些才是你必须优先处理的大事。至于这个孩子……”他看一眼少年,“他的苦难令人同情,但相较于族内事务,只是沧海一粟。分心于此,恐误大局。”

“沧海一粟……”殷漱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让腾蛟心头一沉。

殷漱看着少年吃完最后一点酥饼,将油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又抱着那包碎穗,呆呆望着神像。

殷漱静默片刻,转身朝外缓步走去。起凤和腾蛟意欲跟去。

雨渐渐沥沥地落。

殷漱看着手中那顶老妇人赠予她的青箬笠,箬叶边缘已磨得发白,几处破损被细密地补过。

她将笠轻轻放在庙门外一侧台阶,笠檐朝下,绳带整整齐齐叠在旁边,意欲退开,彻底隐去一切气息。

片刻后,那少年察觉到响动,挪到帘门张望,只一眼就看到那顶笠。

愣住了。

他揉揉眼睛,小心探出身,左右张望。

芦苇荡空空,天色苍茫,只有渐密雨丝。只见他迟疑伸手,碰了碰笠檐,干燥温暖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猛地将笠捧在手里,紧紧贴在胸前,转过身,几乎冲回船祠内,扑倒在神像前的蒲团上,那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激烈的近乎跪拜的动作。

他抱着青箬笠,仰起头,罟里的眼睛盯着那尊像,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一滴一滴,落在修补过的旧箬叶上,他尽数从喉咙里挤出音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饿死算了?为什么给我一点吃的,又要让我每天挨打?为什么让我这么辛苦地活着?为什么让我这么多余地活着?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人直接踩烂我?我脸上的东西……我身上的症状……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天大的恶事?是不是因为我丑,爹娘才不要我?是不是我活着就是错的?”

他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这里……每天都像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我想把一切都砸烂砸碎!”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大家一起烂掉。” 最后,他仰脸,泪水冲破眼眶,混着满脸血污滚落,“可是…你给我伞…为什么啊……我活着到底……是为什么…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到底…该不该活啊……”

呐喊在船祠回荡,撞上墙壁,落回地面,碎成一片悲鸣。那少年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终于发出压抑的的呜咽。

殷漱心头一沉。起凤别过脸,拳头紧握。腾蛟面无表情。

殷漱回至船祠中,见那青箬笠躺在少年颤抖的臂弯里,在昏暗中低低落着,落地的雨也着实烈了,却也盖了泣音。

起凤先动,往前一步,心头恻隐:“这孩子…竟存了这般念头…” 他见过沙场死别,见过灾民易子,却从未听过如此清晰如此年轻的自我毁灭宣言,那不只是求死,是想要拉整个世间陪葬的绝望。

腾蛟的手按在起凤肩上,力道不重,带着制止意味,他满脸只有一种平静,转头问道:“殿下,痛苦有两种:一种有解,一种无解。有解的,是饥饿,是伤病,是欺凌,这些,或可缓之。无解的,是命。” 他看了看少年的渔网下狰纹,“是生来被弃,是容貌异于常人,是烙在血肉里的被视为不祥的印记。这种苦,扎根在人心最深的成见里,您消除不了。永远也消除不了。” 他转头,说道:“殿下,此刻若现身,与他温饱,与他庇护,甚至治他伤痕,然后呢?殿下能每日每时护着他吗?能抹去这城中千万人看他如看怪物的眼神吗?能改写他克亲招灾的所谓命数吗?” 腾蛟的声音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具穿透力:“殿下,你给他希望,就等于在他本就脆弱的命上,系了一根你无法永远抓住的绳子。你松手那天,他会摔得比现在更惨。而那时,他将连憎恨这无情神像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会恨你,恨与了他虚假希望的你,那才是真正的残忍。所以,不如让他继续恨这尊不会回应他的木头。至少,那恨意能让他有力气活着,哪怕活得像个鬼魂。”

殷漱完全明白,及时抽身离开是最明智的做法,不该轻易回应个体的苦难,尤其是如此绝望,见他已经哭得脱力,伏在地上的背影一点点灰成更寂的暗。

“走,”当时殷漱正要离开,那少年却冲了出来,在他们身后高声喊道:“汸神殿下!”

三人俱是一惊,猛然回头。

只见那少年紧紧抱着一只青箬笠,眼眶通红,情绪激昂,仰头喊道:“汸神!你在这里吗?”

起凤不知方才殷漱已悄悄替他驱散一群戏弄他的顽童,还留了红枣酥,不由诧异:“这孩子倒有几分灵气,竟能觉察到端倪。”

腾蛟却似已猜到先前情形,轻轻瞥了殷漱一眼。

那少年声音发颤,几乎是用尽全力喊道:“若您当真在此,求您答我一句话!”

自从汸神庙遍及诸城时,殷漱每日都要听千百遍“求您显灵,赐福与我”。

听得无数,本应心如止水。可当他的呼喊传来,她还是会不由凝神住脚。

腾蛟在一旁低声道:“东二殿下,莫要理会他了。”

起凤默然不语。

那少年将青箬笠搂在胸前,喊道:“我不想当我了。当我好累。我想变成天上的风,风一吹就散掉,谁也不用看见我,我也不用看见谁。我受不了了……我每日都不想活了,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消失,再让我自己也消失…这样的日子,太苦了!”

就十四五岁的孩子,喊出这话,照理说该挺孩子气的。也不知道哪来一股劲,从他瘦小身子里猛冲出来,硬是把这几声绝喊给撑住了。

起凤拧眉道:“他这是怎么了?让所有人都消失,这哪里像是孩子会说出来的话?”

腾蛟平静道:“只是年纪太小了,再长大些他就会明白,如今这些困难,都不算什么事。” 停了停,望向殷漱,道:“这世间苦楚之人何其多。担薄城蝗灾的灾民,哪个不比他煎熬?殿下不必挂怀,我们该走了。”

殷漱目光垂落,轻声应道:“或许如此。”

个体无法挣脱的求神又求佛的深渊,对天地众生而言,不过是四季轮回中一朵偶然开合的花。

那少年仰起头,眼眶灼灼,却噙着那滴泪。

只见他一手抱着青箬笠,另一只手攥紧磨破的衣角,声音沙哑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人活这一世……究竟为了什么?”

四野无声,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呜咽。

那少年似乎早料定这无边的沉默,颈项渐渐弯了下去。

船祠前那一个模糊的身影由淡转浓,散发着淡淡微光,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辨出是一个女子的身形,高洁而遥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出现一个温静声音飘来:“若你暂时找不到自己的路,不如先替我养一颗种子。”

殷漱身旁的起凤与腾蛟俱是一震,同时低呼:“殿下!”

那少年猛地抬头,那个清澈的声音切切实实传来:“我无法抹去你心上的印记,” 那光影开口了,声音清澈温和,“也无法让世人立刻学会不以貌取人。我甚至无法承诺,从今往后你就不会再挨饿受冻,遭人欺凌。那些让你想毁灭自己的痛苦,它们很很真实。否定它们,是对你的侮辱。”

少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某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冲击。

“但是……”光影的声音稍顿,“你问的问题,我也在寻找答案,但若你此刻前路茫茫,不如就先让这颗种子,成为你明天活着的理由。”

起凤与腾蛟容色骤变,慌忙上前欲阻拦:“殿下,慎言!”

腾蛟与起凤同时上前,想要强行中断这法术。两人的手刚要触到她的衣袖,将她拉走之前,殷漱抢着将最后一句话轻轻递了出去,声音穿过薄薄的尘埃,轻轻落在少年耳边:“你献的穗,我心欢喜。它的籽就在这里,当你种出第一朵花时,我就许你一个愿望。”

所以…请让那朵花认真开合着,把一瞬当成永恒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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