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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芦苇船祠献诚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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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又去了山道,山野五坊的农庄一角,稀疏枝影的窄径一隅。

周遭浮着干草、牲畜粪便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

风穿过草场,带来远方林涛的低啸,也带来殷漱身后稳而轻的足音。

“树,” 田管事在两三步外停了,换一身深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还是戴着那副半旧皮手套,“怎么又来了?”

殷漱缓缓转身,“田管事,那日仓促,未及深谈,此刻叨扰,是想问一事。”

田管事微微颔首,映着泠泠月光,遮住所有眼神:“请讲。”

“我来非为那荒唐的代理之名,亦非全然不信天监的安排,那日天监提及,这里隶属天枢,经营牧业。” 殷漱的语调平稳,字字精心掂量,“那么,此间产出、仓储、乃至……特殊资源的调配,田管事应有相当的权柄,至少,是知情与经办之权。”

田管事沉默一瞬,似乎没料到她在此等候,开口竟是如此问题,“确有一些职责在身,”他承认得很谨慎,“树为何问此?”

殷漱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那风拂动耳边碎发,抬手拢了拢,“我并非懵懂孩童,田管事。那日所见,骇人听闻,已非寻常伦法所能框定,天监之言,虚虚实实,但我听出两点:此地重要,且自成一体,甚至……有一定自主之权。” 她停顿,观察着田管事的表情,尽管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清,“而颜叔叔……颜老…”她改用更正式的称呼,“与此地渊源极深,他的失踪恐怕也与这里的自主脱不开干系。既然在这里经营牧业不安全了,我倒有一处地方,可以提供与您。”

“哦?愿闻其详?”田管事的身姿硬一瞬,并未否认,

“你我都知道,从上善古族直接去槐序之地,这样会惊动护法盟,可我有一个办法,破开汸河底的结界,送你们过去,重新牧业。如何?”

田管事只道:“树,思虑颇深。”

“非是思虑深,而是现实逼人,” 殷漱深吸一口气,草场气味充斥胸腔,“想要我帮你们…” 她话锋一转,“我需要一个交换。”

“交换?” 田管事重复,语气终于带上明确的兴趣,以及更深的审视。

“是。” 殷漱挺直背脊,“我知道田管事非寻常庄头管事。我也无意深究你真实身份与目的。我只提一桩事,时运亨通国的担薄城连日蝗灾,禾稼尽毁,饥民待哺,仙府赈济迟缓,杯水车薪。”

田管事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蝗灾救治,常规之法,无非扑打、药杀、补种,皆需大量人力、物力、及……时间。” 殷漱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这里也是一处牧业,既有天枢之背景,定有超越凡俗的牧业技术,或许也有非常规的应对之法?譬如,某些特殊培育的生物?或是能快速催生抗灾作物的资材?” 她的目光盯住田管事:“我不问具体是什么,也不问来源。我只问,以此地之能,可否间接襄助担薄城,缓解此次蝗灾饥荒?不必大张旗鼓,只需让一部分灾粮意外丰产,或让扑蝗之药偶然增效,哪怕只是让灾情延缓恶化,争取更多赈济时间。”

田管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树,你高看此地了。此处不过一隅农庄,纵有些非常规营生,又如何能插手时运亨通国的天灾人事?况且,天枢规矩森严,资源调动皆有定例,岂容私相授受?”

“田管事,”殷漱不为所动,“那日乳畜所出上等生乳,天监饮之赞叹,视为珍品。此等产出,难道也尽数按定例上缴天枢?毫无留存,毫无…操作余地?” 她将操作二字咬得极轻,却意味深长,“我并非要你倾庄之力,公开抗命。只需一点点疏漏,一点点实验性富余物资的意外流转,指向担薄城方向即可。以田管事之能,在账目、运输、乃至损耗上做些文章,想必不难。”

她看着田管事沉默伫立,继续说道:“此为交换。我更不会深究山野五坊为何私售灵禽之尾,亦不深究你与天监、你与颜公之间的真实关系。我会扮演好无趣的远亲角色,不主动触碰此地核心机密,不给你增添额外麻烦。甚至,若有机会,我可利用我的资源,为你或此地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层面,提供些许便利或遮掩,我这边毕竟尚存些名望。”

月色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交叠又分离。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良久,田管事缓缓道:“担薄城之事,”他开口的声音近乎漠然的调子,“我略有耳闻,蝗患确凶,今次恐成大饥。”

他停顿,目光落在殷漱的脸上:“你以不深究与有限合作为条件,换取对担薄城的间接援助…倒是笔特别的交易。”

“颜老,教你如此权衡利弊?” 他突然问。

殷漱摇头,眼中掠过痛色:“颜老,昔年教我仁慈,教我担当,未曾教我以此等诡谲之地为筹码。但……”她闭了闭眼,“但见仓廪中人不人、畜不畜之惨状,见天监饮乳之冷漠,我知此地已非寻常善恶可论。救担薄城,是行颜叔叔可能赞同之善,以此地为凭,是不得已之借力。我心中自有分寸,亦知此举如履薄冰。”

田管事又沉默了。

夜风更劲,吹得他衣袂微动。

“这事,”他终于说道,语速缓慢,“非我一人可决。亦需时机。且,即便可行,所能流转之物,亦极有限,于担薄城灾情,或许仅是延缓片刻,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也好过滴水全无,” 殷漱立刻道,眼中一簇灼光,“田管事只需答应尽力促成,无论结果多少,我之承诺,依然有效。”

田管事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带着某种复杂的评估,“三日内,我给你初步答复。此间诸事,莫要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那位天监。你既选择留下,代理主事的名头,或许也可稍加利用,有些场合,它比你真正的身份更方便。”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侧头落一句风里几不可闻:“这片土地上的牧业,其辽阔与蓬勃,远超常人臆测。”

说罢,他身影没入草场边缘更深的黑暗,脚步渐远,终不可闻。

殷漱良久未动,摊开手掌,掌心微微颤抖,抬头望天,东方天际,已隐现一抹淡白来。

回至街头,咦,又见到他了,在巷子泛着湿漉漉的光里,殷漱悄然跟上了,见他走得不快,光脚踩在水洼里,去城外的野地细找最新鲜的穗,有时甚至只是几株饱满的狗尾草,看着他挑拣出最好的那束护在怀里,在固定时辰走向那座船祠,

他出来时,腰间掖着那束又换来的穗,走几步就要伸手按着,确保它不会掉出来。这是汸神庙对信众的一条细则:“供奉之物,鲜洁而萎,移之勿毁。”许多世家信众都未必记得,更遑论遵守。这个衣破不识丁的少年,却专注执行着,在如此境地下,他依然谨守着与神明相处的礼仪。

两侧高墙,墙头有野猫蹿过,他仰头看一会儿,又走了几步,拐进一片挨挨挤挤矮房,在最角落一间半塌窝棚前钻了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罐,走到公用的雨水蓄缸前,费力踮脚,舀了半罐水,又钻回窝棚。

殷漱隐在暗处,看着漏风的破门,没有跟进去,他独自一人如何在这样的地方存活六年。

接下来三日,殷漱每日都会来。第四日,晌午后,变故陡生。

他刚从破庙出来,怀里揣着穗,低头走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嬉笑。

几个衣着鲜亮约莫十来岁的孩童拥了进来,拿着新式风车,显然是附近富户孩子。

看见少年,嬉笑变成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好奇的打量。

“看!是那个‘网子怪’啊,” 一个胖男孩指着少年脸上的粗罟,大声道。

少年身体一僵,低着头加快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喂!怪物!”另一个高个孩子跳出来拦住他,“你脸上套个破渔网干什么?下面是不是长得跟河底的癞蛤蟆一样?”

哄笑炸开。

“我娘说了,他是瘟神!”一个扎着双髻女孩尖声说,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脸上长着吓人的东西,身上还有怪病!谁靠近谁倒霉!”

“难怪住在那狗窝里,没爹没娘!”

“看他那脏样!呸!”

那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紧紧抱着怀里的旧穗,指间捏得发白。

说这些话的孩童有一种拿他取乐的兴奋。

“把网子摘下来给我们看看!”胖男孩忽然伸手,去扯少年脸上的罟。

“滚开!”少年猛地抬头,发出嘶哑的音,只一把推开胖男孩。

被推的男孩踉跄退着,那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新绸裤顿时污一片,当时呆一下,不敢相信这“怪物”敢反抗他,爆嚷:“他打我!这怪物敢打我!”

几个孩子一拥踩上。

推搡,踢打,辱骂。

那少年只护着怀里的穗子,用身体蜷缩成一个蒜状,混乱中不知谁用力一扯。

粗罟被扯落,并非预想中更可怖的怪容。

那是一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少年的脸。但左颊那片暗蓝完全暴露的同时,右边脸布满新旧交叠的瘀伤。

青紫黄红,眼眶肿胀,嘴角着痂。有些明显拳脚所致,有些像被被粗器割的。

非一日之伤,是经年累月的一层覆盖一层的凌虐痕迹。

那少年愣住了,没料到伪装会突然被揭开,抬手去捂脸,而那几个孩童,在最初的惊愕后,爆发出更大的带着某种兴奋的喧哗。

“哇!真的更丑了!”

“看那些疤!像被鬼抓过!”

“怪物!丑八怪!”

胖男孩从泥水里爬起来,抓起一块湿土,挤力朝少年砸去:“打死你这丑怪物!”

那土块砸中少年额角,只见一缕蓝血缓缓流落。

那少年没再吭声,只是慢慢放落捂着脸的手,抬起头。

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他看着眼前这些衣着光鲜面目健康的孩童,看着他们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他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继续蜷缩。

像一截被点燃的木头,猛地扑向那个砸他的胖男孩,用头将对方撞倒在地,拳头不管不顾着落。

其他孩子吓坏了,一面尖叫,一面围踢拉拽他。

那少年不管不顾,只盯着身底,沉默捶打。

混乱中他的旧穗从怀里掉出来,落在泥水里被慌乱的脚践踏了。

殷漱看着少年脸上新旧伤痕在扭打中崩裂,渗出更多蓝血,看着那些孩童因为他的反抗而更加兴奋的的施暴,意欲捏诀。

谁知,巷口那棵吉祥树自己轻轻一拂,最低的一根粗枝,突然毫无征兆地断裂。

“咔嚓!轰!”

沉默的红树枝,砸在孩童们的空地,泥水溅起老高,枝叶乱舞。

巨响让所有孩童的尖叫噎在喉咙里。

紧接一股无形寒流凭空卷起,挟着地上碎叶尘土似一只无形的手,推在那几个孩童身上。

他们站立不稳,惊叫着跌作一团。

“鬼…有鬼!”

“是这怪物招来的!”

“快跑!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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