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敏会跟应戈撒娇,但这种娇气始终带着演技,而此刻却直观地写着浑然天成。
人的耳朵能听出很多不一样的细节。
今天家属院里没怎么多生活气的吵闹,傅斯敏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不过也可能环境依然吵闹,但应戈只能捕捉到傅斯敏的声音。
傅斯敏保持着半质问半委屈的语气,用应戈根本就听不懂的语言在絮絮叨叨。
听不懂。
应戈迅速解锁手机开始录音,打算后续用科技手段处理翻译。
然而从傅斯敏嘴里蹦出的话十分混乱且语无伦次,缅甸语、英语、汉语三者大乱炖,应戈拼拼凑凑着这些信息。
“我今天去看你,我都不敢走进那个门。”
傅斯敏干巴巴地说着,没有互动,没有表情,只是自顾自。
“整整十年,你从来都没有这么活着、正常地站在我面前过。”傅斯敏没有透过应戈在看别人,她始终是与应戈交流着,“我哪怕……我哪怕只要想到你,你的血就要沾满我的手,看你慢慢烂成一堆腐肉。”
什么意思?
应戈敏感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直面傅斯敏的过去,而这不是靠自己疯狂的试探得到的,是傅斯敏主动说的。
也许话里都是假言假意,这都不重要,重要的在于傅斯敏开口了。
在幻觉里见到日夜想念的人是美好的,在美好的事物面前,傅斯敏也好。
可幻觉也不美好,傅斯敏总在回避,回避一切让她闪回痛苦的东西,看到了就相当于自虐。
于是自己也变得卑劣了。
美妙。
痛苦。
两者拉扯撕裂着傅斯敏,将她各分成一半分别到18岁和28岁。
这些年傅斯敏避免着自己被彻彻底底的解体,以自控反制失控,强硬得能砍穿地球的内核在昨天被应戈轻轻松松碾成粉末。
没有形体的人此刻混乱,缅甸语、英语、汉语乱蹦着,像自言自语又像交心地沟通。
“接过你的死因,我一个人,一刻不敢停地走了十年。但结果也许令你失望,任务失败,我一个人来到故乡。”
江畔是傅斯敏的出生地,她在这里野蛮生长到15岁,可以称作故乡。
故乡被她用上了“来到”二字。
傅斯敏的脸在这会儿终于有了表情。
她笑了,却流出一行晶莹的眼泪。
它慢慢从小米变成黄豆,弄湿傅斯敏纤长的睫毛,她如精神病人般絮絮叨叨,最终站不住以糟糕的姿势蹲下身。
应戈只觉无所适从,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傅斯敏的眼泪。
上一次是在黑暗中摸到傅斯敏的心里的潮湿,眼睛直观看到的每一滴眼泪都比岩浆更滚烫,在应戈心里燎原成火灾。
她不愿意去打扰傅斯敏神经质的倾诉。
傅斯敏泣不成声:“谁不想过好日子,我他爸的想得要命……我想得要命,谁想被一群死人推着走到现在,我宁愿我没有遇到你,我宁愿你没把我捡回去,我还在到处收拾我那堆破烂,然后饥寒交迫活不下去了就死掉。”
她也曾被给予厚望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厚望是父亲和奶奶希望她多二两肉变成男孩,那年冬至日让人失望后如杂草般无拘束无关爱苟活,给口饭到十三岁又被厚望着能多收彩礼钱,那次傅斯敏没有让人失望以两千块的价格被出售,到婆家又被期待着快点为老王家开枝散叶。
孟春逢死后,给予她期待的人变成陌生人,而她殊途同归让人失望。
“他们叫我去牺牲,又让我做一个幸福的正常人,好怪哦,幸福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实现?为什么我怎么努力都是失败?”
傅斯敏崩溃地展现脆弱。
脆弱意味着弱点,猫科动物随意展露柔软的肚皮是很危险的,危险即死亡。
现实又不是游戏,没有看广告重开的后路,每走一步都需要小心斟酌。
人向亲密的人展露血淋淋的伤口就是在下赌,最爱的时候只觉心疼,时间抹去滤镜后伤口就成了恶心的资本,破窗效应恐怖如斯。
傅斯敏多疑,无时无刻都在演,从腿上的伤口这事应戈知道她压根就不信任她。
所以,傅斯敏现在把她当成了谁?
她还在看应戈,可说的话不是对应戈。
傅斯敏跪在地上收拾好情绪,大脑台风过境一片狼藉,她吸一口鼻涕,声音闷闷:“妈,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说罢,傅斯敏抬眸,眼睛微微眯起又放松。
她好像看出了什么不对,或者说,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误,迅速从幻觉抽离。
傅斯敏一捋额前凌乱的刘海,机械地抬手向上抹去眼泪,站起身。
应戈目送着傅斯敏单薄的背影走到卧室,门咔哒一下打开又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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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戈每样菜都留了点盛进盘子里,然后再放进电饭锅保温。她干脆穿昨天晚上的睡衣,因为早上上班被随手搭在了沙发上,不用进卧室翻找换洗衣物。
她还没想好如何去面对傅斯敏。
应戈的大脑也被台风洗劫,她也想逃避着多加考虑再去开口。
初冬到来的冷空气已经很足了,应戈关掉呼呼冒冷风的窗户才在书桌前安心坐下办工。自己的ThinkPad历经上次的任务已经和张咏仪的机械小老婆一起宣告报废,于是应戈对自己很好地购入了最新的笔记本。
新笔记本流畅,工作起来有莫名的爽感,而且不会有各种删不掉的流氓软件的骚扰。
应戈直接一杯咖啡和一个歌单工作到凌晨两点。
应人机已经把睡眠进化掉了,乱七八糟的大脑需要酣畅淋漓的工作来调节。
最近她很喜欢张婉清的《在意识里过一生》,今晚就循环了七七四十九遍。
听歌感觉像看了场电影。
替你/张嘴说话/告诉你必须扼杀
等你/把药吃下/对我很强大你忘了吧
未来会自由的吧/殚竭疯跑去山谷和晚霞
精神分裂的横冲直撞感,对,应戈早就觉得自己是神经病了。
临近三点,应戈终于舍得伸个懒腰结束战斗。
然而当她关灯走到客厅,就发现傅斯敏被刷新在这。
傅斯敏精神恹恹,等待着热水烧好,一抬眸看她是熟悉的感觉。
开口说的话也带着熟悉。
她说:“应戈,我发烧了,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