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4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哪怕汤姆的灵魂表示已经按照她的意愿,把米莉安即将结婚的事以及她想谈一谈的想法传达给了汤姆本人,她却始终没能跟他见上一面。哪怕她甚至找借口跑了一趟魔法部,都没能如愿——接待她的是卡罗,对方表示汤姆目前不在国内,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好吧,谢谢你,卡罗。罗尔呢?很久没见到他了。”末了,她还是忍不住问,同时暗自腾起仇恨和痛苦的火焰,哪怕知道赛迪莫斯之死并不能全怪罗尔。
“很抱歉,我对此不太清楚,夫人。”卡罗欠了欠身礼貌又简短地说。
帕萨莉只好离开了。
【他后来又惩罚了罗尔,因此他一时半会没法回到岗位上,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往魔法部外走时,汤姆的灵魂忽然在她耳边说,【但我猜你不会想看这个的】
“我的确对他如何折磨别人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冷冷地说,心中充满了厌恨——汤姆的灵魂立刻有所感知,情绪也更阴郁了。
这两天他们的状态都很糟糕——当需要面对妈妈或者阿尔法德时,她便升起大脑封闭术,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且和颜悦色,可当只有她和汤姆的灵魂时,她就不再隐藏痛苦、焦躁和怨恨了,甚至故意把这些情绪倾倒给它。她当然清楚自己这是迁怒于人,但很快又觉得既然汤姆的灵魂也是他的一部分,那就活该承担这些由他造成的一系列坏结果。
谁让汤姆居然会采取这种逃避的态度呢?
她想过他们会大吵一架,他会绞尽脑汁诡辩、撇清关系,试图用他们的过去和感情让她心软,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干脆选择回避问题。
当然,表面看,这肯定不是一件坏事——只要汤姆一直按兵不动,她接下来的计划就能按部就班一一落地。可万一他临时起意,或出于某些原因突然主动出击呢?届时,措不及防的就是她了。现在于她而言最要紧的就是妈妈,如果他以此威胁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种在没有计划却要在黑暗中摸索、随时紧绷神经应对突袭的感觉糟透了。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在这件事上,他不会先发制人】汤姆的灵魂又忍不住阴沉地在耳边说。
“让我们直接一点吧,汤姆,我没法相信你,一个自己都不能全然相信自己的人,又怎么能指望别人的信赖呢?”她正在气头上,此时听到它的声音,便条件反射回击。
【可你还是相信了我给你看的那些记忆】它立刻争辩,语气却一下变得平和起来,【如果你不相信我,为什么要相信我给你展示的记忆呢?还是说,你总是下意识地预测事情会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为什么赛迪莫斯就不能真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绊住了、暂时回不来呢?】
“因为我们都知道什么才更接近事实。”她没好气地反驳,但忍不住心软并一下消了气——由于刚才她脱口而出叫它“汤姆”,它的心情一下便由阴转晴,这让她想起从前在慈善院时,汤姆本人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时,她也曾为此窃喜,觉得他终于认可她、把她当朋友了。
虽然那时他也是个混蛋,但比现在可爱多了。心软之后,她又开始酸涩和不忿。
汤姆的灵魂不说话了,但她能感觉到它有些不自在。假如现在他们在店里的工作室或她的房间,它会立刻从她身体里出来,避免感受和想法被她知道。
但这一插曲没能让她的好心情持续下去——次日就是米莉安和奥古斯特的婚礼了。
这一夜,她照例没睡好,一会梦到她和汤姆手挽手现身典礼现场,却最后忍不住大吵起来,毁了朋友最幸福的时刻,一会又梦到汤姆没有现身,而她不得不跟米莉安,奥古斯特以及在座每一位问起的人解释原因。最后,梦里的妈妈不知怎么就突然知晓了一切,脸色惨白地瘫坐到了椅子里,直到她从汤姆灵魂的呼唤里醒来,才意识到一切都是梦——
然而,哪怕看着幽暗的床幔慢慢回过神来,心悸的感觉仍未完全褪去。
对于最糟结果的恐惧让她颤抖,只能不住地安慰自己,假如事情真如此,还能对妈妈用遗忘咒。
“虽然我不想再加重你的负担了,但你得考虑遗忘咒的对人精神和智力可能造成的副作用。”汤姆的灵魂坐在她床边不快地说,“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得安心睡一觉。你需要安神剂。你可以去我的工作室拿。”
它说的没错。遗忘咒可能会造成记忆错乱或记忆力下降,极端情况还会让人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用这个办法。
而对于它关于安神剂的提议,帕萨莉摇了摇头——明天早上得早起帮米莉安梳妆打扮,她不能睡得太死。何况,没有汤姆本人的允许,她不会靠近他的领地一步——哪怕如今决心切断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当初的誓言也决不会改变:晨曦小屋永远有他的容身之所,包括她和妈妈在内,没有人能赶他走或者不经同意入侵他的私人领域。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他会来参加婚礼吗?”她又一次问——假如汤姆真选择不参加米莉安的婚礼,兴许如梦里一样也不错。她可以告诉米莉安和其他人,汤姆太忙了,目前在国外,实在回不来。
汤姆的灵魂一如既往地对此保持了沉默,而后很久才开口,却只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建议你去拿一点安神药剂,你该好好休息。我到时候会叫醒你。”
帕萨莉没理它,不抱希望地翻了个身,闭上了眼,脑子里却开始认真规划该如何应对各种可能性——汤姆到场的话,她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妈妈,米莉安和阿尔法德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不到场,她又该给出怎样的解释才能既不让米莉安和妈妈尴尬,又能让她们理解并接受。等床幔缝隙透出一丝莹蓝色的晨光,她便立即带着焦躁和不安爬了起来。
由于米莉安和奥古斯特必须于这天下午赶回埃及基地,因此他们的婚礼改为早上举行。而作为傧相的帕萨莉自然要提前到场,帮密友梳妆打扮。
赶到沙克尔家时,温馨的气氛让她这段时间一直持续的抑郁烦躁减轻了不少——米莉安睡眼惺忪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灌下一瓶姐姐蒂尼递过来的醒脑剂,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各种魔法化妆工具围着她转。帕萨莉饶有兴致地跟蒂尼一边监督,一年时不时对成果进行一些细微改动,让它们更适合米莉安,而米莉安则偶尔同姐姐拌几句嘴。
“莉莉安,你的内衣不能勒那么紧,对孩子不好!”
“哦,算了吧,它才长了三周,还没一颗豌豆大,我可不想腰身显得松松垮垮、邋邋遢遢的。快坐下来,萨莉,我们一起化妆,”米莉安反驳姐姐,随后又对帕萨莉说。
帕萨莉笑了,却没照做,“不用担心我,我可以跟蒂尼一起先帮你梳妆打扮。而且,我可是很快的。”说着,她一挥魔杖,把头发盘了起来,再一挥,就化了一个淡妆。
“好吧,看来那些国际交流会和学术会议逼迫你学会了一样很棒的技能,”米莉安假装嫉妒地努努嘴,“穆丽尔会感到欣慰的。”
而她话音刚落,楼下便响起了穆丽尔的大嗓门——显然,她刚通过壁炉抵达沙克尔家,正在跟楼下的沙克尔先生打招呼。
下一刻,她挽着柳克丽霞来到了楼上,敲响了房门。
这下,房间里就更热闹了。她们几个相互拥抱、问候,接着一起帮助米莉安打扮。等新娘一切妥善后,伴娘们也开始梳妆。
米莉安走到挂伴娘裙的衣架边,边翻动裙子边有些抱歉地对她们说,“这些都是我临时从摩金夫人那里订购的,因为辛克庞斯不接急单。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你们试试看。”
但没人在意这个——帕萨莉,柳克丽霞和穆丽尔兴致勃勃地挑选适合自己的尺码。她们三个都比较苗条,只是柳克丽霞和穆丽尔更高挑一些,于是便把最小的裙子留给了蒂尼和帕萨莉。四人的缎面礼服都搭配薄纱披肩和一条浅蓝色的细肩带连衣裙,虽然样式简单,但线条和版型非常流畅优雅。
“裙子选得不错,莉莉安,”蒂尼换好裙子走出来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看看其他三个伴娘,转头表扬妹妹道。
“那当然,尤其是萨莉,她特别适合这种露肩礼服。”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米莉安!我敢打赌汤姆今天一结束就会向她求婚。”穆丽尔大大地点头,柳克丽霞也微微一笑。
“但这条裙子的臀部得改小一些,我去叫妈妈过来——呃,我不太擅长裁剪类魔法……”蒂尼仔细打量了帕萨莉一番说,然后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上扯着嗓门喊沙克尔夫人过来。
尽管为眼下欢快的气氛感到舒心,可提到汤姆的名字还是让帕萨莉的心本能地又一颤,继而生出一股对米莉安的歉意——她给汤姆也发了请帖,他却不仅没能来,连一条道歉信息都没有。
“亲爱的,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们的决定的确太仓促了,不怪‘T’——他要管一个国家呢,忙是正常的。千万别因为这个跟他吵架,好吗?”趁姐姐走出房门、穆丽尔和柳克丽霞相互整理礼服的空挡,米莉安连忙拉住帕萨莉的手,把她拽近,悄悄咬耳朵道,末了冲她眨了眨眼。
帕萨莉愣了一下,愧疚和难过更强烈了,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对不起,莉莉安。”
“别为这个不高兴了,好吗?等我生了宝宝再办个派对,让你们都能过来,好吗?”米莉安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她的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哎呀,萨莉,怎么了?”穆丽尔注意到了,立刻凑过来问。
“萨莉舍不得我。”米莉安说,然后开玩笑地抱怨,“倒是我自己的姐姐看上去满不在乎……”
“噢,得了,莉莉安,你只是结个婚而已,又不是永远不回家了,”蒂尼刚好回到房间,听见这话立即翻了个白眼,噗嗤一声笑了,继而催她站好,帮她把礼服裙重新整理好。
米莉安的礼服也很简单,也是从摩金夫人长袍店临时订购的,但在袖口和裙摆上缀着可爱的粉色、浅黄色小花——帕萨莉给它们施展了一个咒语,让它们散发出香气并不断掉落花瓣。
等沙克尔夫人上楼,帮帕萨莉把裙子尺寸改好,沙克尔先生端来了简单的早点,她们便分散坐在房间里边吃边聊。直到宾客陆续到场,沙克尔夫妇便去楼下招待大家。
等到了八点半,帕萨莉便和蒂尼、穆丽尔和柳克丽霞一道,陪着米莉安下楼。
她们沐浴着晨光,穿过客厅和通往后院的门廊,踏上草地,向院里的巨大天幕走去,最终在二十多位宾客的见证下将新娘交到沙克尔先生手里。
来观礼的大多都是奥古斯特、米莉安和蒂尼的好友和同事以及沙克尔家族的密友及他们的家人。奥古斯特和几位穿着伴郎服的男巫背对天幕尽头布里尼和魔法部婚姻登记员站着的地方,目不转睛地望向新娘的方向。而帕萨莉几乎立刻就注意到奥古斯特伴郎团中的一员,一个让她呼吸一瞬间停止的人——汤姆。
没弄错,真是他,不是什么跟他长得很像的其他人——穿着黑色的伴郎服,头发精心打理过了,微卷的刘海稍微垂下,挡住了部分额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直到跟在米莉安和沙克尔先生身后,走到他们跟前,她都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没怎么注意到布里尼的祝福和魔法部官员的认证程序。
“我记得卡罗说过,他在国外。”她在心里对汤姆的灵魂说。
“我的确在国外,今天早上才赶回来。看来你跟我的灵魂聊得很愉快。”汤姆的灵魂没吭声,回答的是他本人——时隔许久,她又一次从大脑深处听到了他的声音,却觉得一切更不真实了。
“我让它先不要告诉你,免得到时候赶不及,让你失望。”他平淡地又补充,眼睛没有离开她。
帕萨莉赶快别开了视线,可已经晚了——心脏已经不由自主地猛跳起来,随着痛苦、酸涩、愤怒、厌恨还有其他一些难以捋清的滚烫情绪猛然喷发,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这股强烈的感情扑向五脏六腑,几乎瞬间就让它们化为灰烬——她甚至感觉从鼻子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余烬呛鼻的味道。强烈的灼痛接踵而至,很快又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和升起大脑封闭术的能力。
一连几天的努力在汤姆现身的一瞬间全部化为乌有——她的心田或许已失去了生命的迹象,但同时也变为一片危险的休眠火山地带,只要一个名为“汤姆”的东西出现,这块死地就会发生剧烈震动,叫嚣着、以不顾一切的势头喷射岩浆和火山灰,摧毁一切平静。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这种情况下,妈妈可能会注意到她的反常。
仪式进行得很迅速,等魔法部官员宣布米莉安和奥古斯特正式登记为夫妻后,新娘就高声宣布:“好啦,让我们快坐下吃点东西吧,如果动作迅速,你们还有一整个下午,我们也能早点回基地去看看新家安排得怎么样了。至于我和奥古如何相识以及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在座感兴趣的,欢迎写信给我们,我们会适当分享细节。好了,就是这样。”说完,她第一个坐在桌边,举起刀叉吃起前菜来。
大家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也纷纷入座开始用餐。
而与他们相比,帕萨莉陷入了另一个极端。虽然同幸福又欢快的至交及其丈夫还有他轻松愉快的伴娘、伴郎坐在一起,她却觉得内里在汹涌地喷火,刚才由朋友们环绕带来的平静、愉快和安心好像发生在一个世纪前。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用来克制自己,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否则她一定会忍不住把面前所有的东西通通掀翻到汤姆脸上,再高声质问他,跟他狠狠吵一架。
因此,她错过了参与有关米莉安和奥古斯特相识相恋的故事以及大家默契地绕过有关柳克丽霞和伊格内修斯艰难的求子经历,等回过神,才发现她和汤姆成为了新话题的主角。
首先是穆丽尔,她迫不及待地询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期待地来回扫视帕萨莉和汤姆,然后米莉安小心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帕萨莉,冲她既兴奋又劝诫地挤眉弄眼,好像在说“你看,他出现了,你就别生气了”。
奥古斯特一直在注意米莉安,见状立刻笑嘻嘻地补充:“汤姆提前联系了我,问能不能成为伴郎团的一员。而且,为了把我原来的一位哥们挤下去,他费了大力气呢,是吧,汤姆?”
其他人都笑了,米莉安眼睛闪闪发亮,又戳了帕萨莉一下,继而抬手给了丈夫一下,“你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因为汤姆说了,想给他的未婚妻一个惊喜,我想,我们应该成人之美,对不对?”奥古斯特抬起妻子拍的他手亲吻了一下并冲她眨了眨眼。
米莉安笑着又给了他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脸看向汤姆,同时在桌子下又捏了帕萨莉的手一下。
汤姆斯文地笑了笑,没说话,而是看了帕萨莉一眼,然后小心地拿过她的餐盘和刀叉,迅速利落地把牛排切成适宜入口的大小,又把盘子推回到她面前。穆丽尔立马吹了声口哨,奥古斯特的其他伴郎们也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发觉这一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帕萨莉彻底冷静了下来,终于升起了大脑封闭术,好歹把所有情绪压了下去——不论汤姆是否在做戏,她都不能摆脸色,否则不仅会毁了朋友的婚礼,还会引起妈妈的注意和怀疑。
好在当理智占据上风后,她便能轻而易举地转头对汤姆微笑并和颜悦色地说:“谢谢你,汤姆。”感到大家还在看他们,她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大胆却无需跟他进行肢体接触的亲密行为——拿起刀叉,叉起一块牛肉,微微侧身,递到了汤姆嘴边。
汤姆愣了一下后,才拘谨地接受了她的食物,仔细地嚼着。
“怎么样?”等了几秒,她看着他问。
“很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