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不会再有人为他作出决定。
狱寺隼人低下头,摸了摸袖子内侧的铜徽章,走出落满海鸟的车站。
食物、住所、金钱。什么都没有。或许有很多种可能性,随便。
脑袋里纷乱的都是思绪,他咬紧牙关,不再去想。
一只猫窜过墙角,几乎贴着他的脚背跑了过去。
走过大街,走过中心广场的喷泉。
鸽群扑棱着翅膀,低低飞过了毛茸茸的云。
走过喧闹的菜市场,走过海滨陈旧的栈道。
学校响起铃声,学生们骑上自行车,笑声飞快掠过他身侧。
走过海滩,走过光秃秃的苗圃。
棕榈树摇摇晃晃,砂砾与碎石被风卷起。
狱寺隼人停下脚步,看了一会海。
他突然想起女孩子灰色的表情,快步离开了。
除了公园和济贫院,走投无路的人们总会来到港口边烟味潮湿的下街区。这里没有什么好环境,但偶尔也能让人苟延残喘,铸一套脆弱的保护壳。
一路上,狱寺隼人已经不下三次被楼上晾着的衣服滴进后领,不下五次皱眉绕过已经长出苍白霉菌的散装垃圾,不下七次瞪视满脸异样的路人,用凶悍武装自己。可能是因为黑暗和窄小压抑的布局,他有些焦躁。
贫民窟的楼房摇摇欲坠地连接成了一片,天空被乱七八糟的线缆绞成一块又一块。流浪儿们聚集在栏杆边,警惕地盯着狱寺,窃窃私语的样子就像围在玉米粒旁的鸽群。
他想起了什么,向那些流浪儿走去。
狱寺隼人的全身上下只有一百里拉,连两瓶矿泉水都买不到。
幸运的是,他有一身干净的衣服,有一双不错的皮鞋,还有很多很多足够造成武力威慑的炸药。
交易非常顺利。
除了那枚铜徽章被他别进了新帽子内侧,什么都没有留下。
在这里,白天的时间概念几乎被抹消,大多数时候行走的都是一具具本能驱动的身体。疲惫、叫嚷、糊成堆的火柴盒和浆洗衣物堆积在一间间窄房,夜晚则是酒精和恐惧的统治场,心脏跳动着截然不同的空白生命。如果嚎啕大哭能让生活好过一点的话,这里恐怕早就变成一片汪洋了。
狱寺隼人选择在贫民窟的一角暂时居住下来。这里离黑手党常去的交易广场稍远,又不至于完全捕捉不到他们的动向,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他在一个屋顶的铁皮棚住了三天,又走得远了些,搬进了港口的废弃集装箱。
早市收摊时掉落的蔬果和帮渔民卸货时换取的小鱼足以让人过活。他依旧独来独往,偶尔也会去翻垃圾桶。
脸上脏兮兮的都是煤灰,只有盯着水洼才能依稀看出属于狱寺隼人的绿色眼眸。
为了不暴露,狱寺隼人尽可能少用炸弹。但他打架造成的伤势越来越多,最后只能混进教堂布施的长队列,用铁丝捆绑的十字架换取一点伤药。
一个皈依的聪慧流浪儿,虔诚是神明仁慈的显迹。神父庄严地宣布着,修女们交口称赞。
他低着头,不愿意看教堂彩窗折射出的璀璨怜悯的光。
如果一定要选择什么信仰,狱寺隼人死也不愿意相信给他受洗的虚伪的神明。
如果非选择什么信仰不可,他宁愿一直一直停留在银河的童话传说中。
即使停留早就是一种奢求。
一日一日,无尽的西西弗斯的求生循环往复,唯有星星尚能不定地穿梭。爬满霉菌和枯枝败叶的黑暗巷道中,女孩子浅色的衣裙干净得近乎虚幻。藻类弥漫的气味与云雾缭绕的朦胧交织在一起,她的影子覆盖在潮湿的石砖上,像飞蛾毛茸茸的翅膀,让人有些出神。
在这个铁锈都要褪色老去的昏旧港湾,只有她永恒如初,徘徊在生命与星夜的边界线。
狱寺隼人还记着海鸟飞起时女孩子的哀伤表情,但不愿意去回忆。渐渐地,他给自己安排了很多必须去做的事情,不断地驱动身体迈动步伐,努力疏离希冀和憧憬,让凶悍成为拙劣的立体防御。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享受兴趣爱好的逃避时间,不断奔走在街头巷尾。
那三米的距离逐渐从虚实幻想的奇遇变成了灵魂与现实的天堑。
狱寺隼人得到了给教堂跑腿的工作。
狱寺隼人在街巷之间负责充当暗哨。
狱寺隼人有了一个狭窄的储物室作为房间。
狱寺隼人在香烟与情报的灰色产业中成为了边角料。
狱寺隼人有一个假名是马切洛·乔尔达尼。
狱寺隼人被招成了一个送报童。
狱寺隼人得到了一些可以维生的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