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戒备着返回东林寺,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我服过晚间的药,晕晕乎乎躺在禅房的硬板床上,竟觉硌得周身难受,辗转反侧许久,无奈起身穿上素衣,前去寂静的后园,烧了两沓纸锞。
“覃思,你莫生气,这都是公事。”
“唐迅已有二心,我得将他的这柄好刀拖过来,为我所用。”
“我是为了守护你家的江山,保护天下的黎民。”
“你得谢我,不许生气。”
“你瞧我,愁得头发都少了,你得心疼我,不许拈酸。”
当夜,他不曾入梦,也不知是当真宽宏大度,或是当真使起小性。
次日,各军陆续拔营,奔赴各自的驻地。
承仁军中,老四唐远升迁上四军都指挥,老二唐通阵亡,老三唐迅落下伤残,老大唐达、老五唐迎等人返回盐州,依旧领承仁军,招募新兵,严阵以待,戒备应天方向的敌军。
承德军中,暂无人事调动,瞿冲、郑弼各加勋一级,返回江宁整兵后,速带兵马前去襄阳,镇压流窜的承泽军余孽。有传言称,待此事了结,瞿冲或将调至侍卫亲军,虽还是副都指挥,可也算是暗升。
承恩军中,除先前借调的那两营马军外,无人调出,继续驻守江宁。立功的诸将皆加了二至三等勋衔,明澄依旧稳坐都指挥之位,方小星升副都指挥,牛三德升都虞侯。
至于平澜军,暂且兵分两地,驻守镇江以及空虚的扬州。
扬州离江宁近,又有老玄龟在此,本不需过多忧虑。然而昨夜分别时,唐远却再三叮嘱我加强安保。
这几日,我的确察觉东林寺附近有些鬼祟之徒出没,捉来审查,却仅是流匪。乱世之中,匪盗横行,东林寺聚集难民,自会混入一些心怀不轨之徒,不足为奇。
我原打算让癸队留下,算上帐前司,共五十余亲卫,再有三名帐内司精锐藏于暗中,足够保证我的安全,若遇大批敌寇来袭,五十人的小队反而便于脱身。
然而唐远却说“感觉不大舒服”。
骁兔已将警戒刻入本能,他觉得不大舒服,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保不齐是董令武怀恨在心,在暗处聚集兵马,妄图夜袭东林寺,将我连同僧众、难民一同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那厮行事乖戾,素无忌惮,而东林寺毕竟地处城郊,耿继忠未必能顾及周全。既如此,我只能命方小星速将步军二营的重甲精锐调来,驻守东林寺,牛三德暂代我坐镇江宁。倘若老玄龟非要过问,我堂堂二等诰命夫人,还不配召五百士卒保护?
其后,老玄龟也不知是缩头躲我,还是体谅寡妇不易,果真丝毫不问,权当不知此事。然而郑采玉却始终留在镇江,悉心照顾耿家老小,似乎并无前来扬州的打算。
我已私下将郑银宝调来赤霄军荣养,催他去与正金元联络,探探郑采玉的口风,目前暂无回信。
江淮的春季回暖得早,枯竹之下,已渐发新笋。我歪在躺椅上打盹时,总能听见细微的声响,好似谁人在地底私语,却又故意说三分藏七分,偏叫我听不明白。
墓园那片偷摸摸、空荡荡的菜地,本是僧众所辟。出家人不打诳语,住持直言了告罪,我也不以为意,打盹思考之余,亲自又辟了几畦,再收些菜种来,种下两畦萝卜、两畦茄子、两畦白菘、一畦葱蒜、一畦韭菜。只是我到底不忍心浇粪,料想这般种法,到头来也只能落个草盛菜苗稀。
饱腹之物已有,还缺些赏景的。届时春色复苏,碧草青苔、翠竹绿菜,虽显清幽自然,也正投江恒的意趣,可于我而言,到底单调了些。本打算弄几株绛云仙来,无奈那树是东京花匠专为达官显贵赏景所培育,娇气得要命,不适江淮的气候,或许连东京也不剩几株,在扬州更是寻不来。
我只能退求其次,命人向附近的果农买几株顶好的桃树苗来,亲手种下。虽开不出那满枝红火热闹、绚烂夺目的花,却能结果,反倒比绛云仙吉利些。
思及此处,我倒想起许久不曾想起的小小仙儿来,不禁怨起江恒在卧云阁种满不结果的绛云仙,到头来,竟是咒了自己的妻儿。
因此呕了三日气,不肯去后园。当夜,青华的泪却从京畿落到扬州,初时丝丝缕缕、淅淅沥沥,其后却哔哔啵啵、哗哗啦啦,晨间起床一瞧,他竟将我辛辛苦苦种的菜苗,全给冲了。
我就知他那光风霁月的雅量,全是装的!我就知他那清静无为的做派,也全是装的!熙元四年,那老不死的分明有为他铺路之意,他只需袖手旁观,笑看太子自掘坟墓,后头哪有江忱什么事?天圣十年,他分明可与那帮贪官忍辱勾结,偏生放不下良心,偏要以自身为弃子,为百姓争先。
什么“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当真是书读傻了,偏要去做那劳什子的孤臣?那些沽名钓誉、盼着名垂青史的读书人多如牛毛,国子监便有一群极易煽动的青年,他一个亲王,何苦跳到台面上来,凭白落个驱逐忠州的下场?若非如此,在我最需保护之时,他岂会不在身侧,江慷那孬怂又岂有篡国之机?
由此一想,又怄了五日气。我到底心疼菜苗,再去后园补救时,却发现方小星与第五秀娘闲极无聊,正将菜重新种上。
躲在月洞门外,探头偷窥良久,见他替她擦擦脸上的泥,她替他擦擦额上的汗,再想起方小星笑我是老寡妇,我又怄了七日气,直想将方小星踢回江宁去,也省得佛门净地,夜里总传来些不净之音。
一连怄气半月,连二十五岁大寿也没心思过。时日匆匆,一晃而过,竟至二月底。我幡然悔悟:怎地与死人怄上气了?除却将自己凭白怄死,还能气到他诈尸不成?看来,虎果真不能困于笼中。从前关在王府后院,憋得气量狭小,净与刁妇扯头花,如今关在庙里,找不到人来扯头花,倒是与自己扯上了。
有此一悟,我索性乔装一番,携周思报并几名亲卫,神不知鬼不觉混入扬州城,在破败的街道上行走考察,但见一片惨淡之中,已有民生恢复之相,心中稍得宽慰。
另一件令人宽慰之事,便是我发觉有人尾随,躲入暗巷,绕至商铺阁楼上一观,却见其中一人似是何三。
自上回唐远去江宁落脚,我便发现他的帐前亲兵中少了何三,原以为何三不幸阵亡,顾虑戳中他的伤心事,故而假作不察。如今看来,呆兔竟是借伤亡难以统计,将何三等亲兵转作暗卫。
也对,呆兔战无不胜,岂会真呆?他独独在我面前显出可笑的呆气,可见是真真儿被我驯服。
因此心情大好,我故意自阁楼上掷了颗嘉庆子下去。扮作乞丐的何三暗惊一跳,立刻摆出戒备之姿,抬头却见我笑眯眯的脸,他顿觉窘迫非常,挠头尬笑。
我冲他比了个警告的手势,不再追究,得意洋洋下得楼来,在街市上买了些彩纸回去,让江怀玉叠一篮纸船,拎去江恒的墓前焚烧,含笑念叨:“爷是镇国悬黎,不与你这幼稚天真的小气鬼置气。眼下春色正好,你去东海逍遥一游吧。哎……爷征战八方,竟还未曾亲眼见过大海,你回来可得同我讲讲这一路的见闻。”
那几日,确是梦见大海,然而梦中却无半分逍遥自在,唯有一片混乱与紧迫,似有人正追击于他,他困于绝天绝地的波涛之中,仿佛随时将被海渊吞没。
好心情又叫他搅和,我亦有些疑神疑鬼起来,召来何三一问。据他回禀,近日四周确有许多流匪,他捉来几人审问,得知有传言称,东林寺住有一位家财万贯的贵夫人,借着为夫守灵的名义,与和尚私通。若能撞见其丑事,定能大把敲诈一番,若是人手充足,直接冲进寺庙,抢劫财宝,再将那腰仗软剑、纵横床笫的贵夫人掳走压寨,更是妙中之妙。
这等流言,定是董令武捣鬼。这厮不便明着调兵来害我,竟以流言招引匪徒,企图来个借刀杀人。
亏得我留驻一营禁军,将东林寺围成铁桶。那些匪徒也是惜命之辈,只敢在周边晃悠,不敢接近。便是有个人把扮作流民,混入寺内,可禅房与后园亦有亲卫日夜站岗,毫无空隙可循。
既已知晓此事,我干脆彻底闭门不出,坐等朝堂打擂的结果。
决定来扬州之前,我便去书宗正司,请其代为向圣上转达谢意,并讨要我这一年的俸禄。俸禄不必发到我手中,一半用以雇请工匠,修缮靖王墓,另一半,则捐赠宗正司,用以安济宗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