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园中的将士们纷纷激动呼喊起来。
“这女将军是神仙下凡啊!”
“神仙娘娘!神仙娘娘!”
园门外越聚越多的百姓,纷纷叩拜起来。
幸而暗中策应的儿子机灵,见着落下真雷,没再起那假雷。不然这场面可就尴尬了。
白蟾子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剑花连挽,煞有介事念几道唱词,这场法事便算圆满。
“先生真乃高人也。”我自地上起身,颇有深意笑道。
“夫人心诚则灵。”白蟾子从容颔首。
“今日有劳先生,请府衙上房歇息。”我点头致谢,吩咐刘四喜引白蟾子去往住所,而后伸手由军医包扎手腕,又命方小星带领将士有序退场。
军医手法娴熟,将士训练有素,两件事转眼便成。我拎起香案上的酒壶,走至卢定方的墓碑前。
“卢兄,老天爷虽应了我,你也不能干看着。”我拍拍发霉的墓碑,怅然叹道,“这回可不是红糖水。喝过我的酒,且保佑保佑你那未过门的妹夫吧。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手底下可找不出更俏、更能干的赛子龙来。”
死人自然坐不起身,讨不得酒。我将半壶残酒祭洒于墓前,仰头饮尽余下的两口,将空壶递给身后的女兵,再抄手走至囚车前。
壮汉硬阔的面颊已凹陷下去,脏乱的头发拧结成股,黏在宽额与颧骨上,更显狼狈。此时,他桀骜不驯的神情不复,却依旧咬紧牙关,强作镇定,骂道:“妖妇,休得唬人!那道士我认识,他若有通天本事,何必在颍昌做苦力?”
“噢。”我耸肩摊手,“说我会妖法的是你,说我唬人的也是你。那你可敢与我一赌?”
“赌甚?”杨春瞪目问。
“方才施了道妖法,老天已应下。你猜,我施法要做甚?”我眯眼笑问,“哦,怕你猜不着,此事,与你兄弟二人有关。”
杨春拧眉思索片刻,惊怒之色骤起,涨红脸大喝:“妖妇,你敢咒我兄弟?你……你岂敢!”
我无奈摇头,掰指头数道:“钻地破大庆殿,钻地召来两万雄兵……照你这一说,我会的是遁地法。你且猜猜,我要用遁地法做甚?”
双手反绑的杨春猛地扑上前来,一张宽脸挤在木拦的缝隙间,猩红着眼咒骂:“妖妇!你敢害我兄弟?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壮汉一连关押数日,浑身脏臭,口中的臭气更是堪比茅厕。
我屏住呼吸,皱眉后退半步:“方才那火你也见着。你若化成小鬼,我挥指头便超度了。好生留着这条命,过几日见分晓。”
说罢,我优哉游哉翻身上马,领着帐前司返回府衙,又命人置备一桌好酒菜,打算亲自招待白蟾子。
谁知我卸过甲,正整理仪容时,刘四喜却来回禀:白蟾子婉拒了我的好意,只留粗茶淡饭并一壶薄酒。
我眉一横:“怎生招待的?一转眼就将人得罪了?”
刘四喜苦脸作揖,连连求饶:“都是小的不是,都是小的不是。可……白神仙也不像是生气,只是客气推拒了。我琢磨着……他大约是吃素?”
“五荤三厌四不食,我都记着呢。十道菜,哪样犯了忌?”我冷哼一声,对刘四喜道,“罢了,你且歇着,我亲自去请教请教。”
说罢,我便快步赶至上房,见这道士竟已优哉游哉就着酱腌小菜,吃上茶泡饭了。
高人都有些怪脾气,得敬着。我恭敬上前几步,陈恳劝道:“先生落难受苦,长年不得一口好饭食,何必客气?”
白蟾子放下碗筷,淡然自若道:“夫人有心。只是痨肠寡肚,切忌油腥。”
原是这个缘故?
我暗松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斟酒敬道:“今日多亏先生施展真法,为我振抚军心。一杯薄酒,聊表谢意!”
白蟾子受了这杯酒,微微颔首:“应尽之义。”说罢,又旁若无人吃起饭来。
我只得耐心候着,待他吃完,命人撤下碗筷,只留酒水,又斟酒赔罪:“看来,先生不只精通雷法,对炼体养生之道,也颇有心得。今日是我疏忽,贸然弄一桌荤腥来。先生且安心住下,一应饭食,我命人重新安排。”
“不必劳烦。”白蟾子饮了这杯酒,微微一笑,“贫道且讨一剑,一驴,并一车粮药即可。”
“先生要走?”我讶然问。
“劫难未平,苍生犹泣。既已脱离牢笼,自当云游苦海,普济众生。”白蟾子道。
我大感失望,正待出言挽留,却忽从白道士风轻云淡的气度之中,恍惚瞧出江神仙的影子,再回想起他方才慢条斯理吃饭的模样,恍如往事重现,心头更觉黯然。
倘若神仙不是皇子,依他的性子,定也会在这乱世之中,沐风栉雨,云游救难,悬壶济世,纵有千难万险,亦往矣。
罢了。白道士已修得真章,虽是可用之才,却强留不得。
“也罢,先生既有心救困济世,我自当鼎力相助。我即刻着人安排车马,先生几时愿去,敬请自便。”我取下腰间配剑,双手捧上,“此剑虽算不得神兵,倒也是好铁。敬奉先生,聊表敬意。”
“有劳。”白蟾子收下剑,置于一旁,抚须感叹,“当年借宿贵府西苑,只闻夫人英名,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靖王爷……”
这道士竟去过靖王府?
怪道不得自法事结束,他便不称“将军”,改称“夫人”。
呵,还当他是高人,原来也只是个俗世愚夫。
我正有些不悦,白蟾子却斟酒回敬:“山河有此巾帼,气运未绝。”
马屁拍到点上,我心头的不悦立去,对饮这一杯,笑道:“如此说来,我与先生倒是有缘。既是有缘,再讨先生一卦如何?”
白蟾子意味深长一笑:“夫人自有兵家之道,何必求诸于天?”
“他落一道雷来,也不知是允是驳,我心里不踏实。将之事,静以幽泰。心不静,难免运筹失当。”我摊开手掌,诚心请教,“公事既已开坛问过,我再三纠缠老天爷,倒也不妥。只请先生看看手相,算一算私事,如何?”
白蟾子看向我的手心,从容问:“夫人欲问何事?”
我沉默片刻,苦笑道:“我这人,大约是天生煞星,克尽亲缘,年纪轻轻竟成孤寡。先生且帮我看看,这金风玉露,可还有命重逢?”
白蟾子细看手相,煞有介事掐算一番,眉心微微一蹙,眼中疑色一闪。
正此时,窗外白光忽闪,闷雷空响,狂风将虚掩的窗扉“啪”一声推开,似是老天爷突然发怒,降下警告。
我正有些发怵,白蟾子却捋着被乱风吹歪的胡须,慢条斯理道:“缘浅扰多,失之交臂。”
我心头一紧,失声问:“失之交臂?”
“夫人手承万钧杀伐,掌纹为疤痕所盖,命盘藏而未定,纷扰良多。”白蟾子云里雾里答。
“缘浅扰多?”我不禁砸吧起前头半句,不甘心追问,“先生这意思,是说局势虽乱,机缘虽浅,但只要我能沉心静气,排除干扰,便有转圜的余地?”
白蟾子不答,只是捋须作高深莫测状,大约也是被这骤变的气象所震慑,不肯再透露天机。
我默忖良久,听得窗外暴雨骤降,心中似有所得,似又不得,无奈笑道:“谢先生开解。”
再三致谢,我返回后堂,命人备齐白蟾子所需的一应事物,又特意多备几套衣物,附一套软甲,连磨剑的砥石也备上一块。
半夜雨停,次日清早,刘四喜回禀:白蟾子已驾上驴车,不辞而别。
“走的哪个方向?”我问。
“往西去了。”刘四喜答。
我皱眉暗忖:往西?是去西京,或是关中?这道士当真是知行合一,哪头打仗,偏往哪处去。
“白先生可有留下字条或是锦囊之类的物件儿?”我又问。
“没见着。白神仙除身上一套衣物,随身也没别的东西。小的仔细看过了,上房收拾得很干净,没落下东西。”刘四喜小心翼翼答。
我皱眉又忖:没留锦囊?那昨日他所说“缘浅扰多,失之交臂”,到底是个甚意思?若只是祝由之术,他何不干脆说两句吉祥话?若他当真算到什么天机,又不敢明言相告,那“失之交臂”,可是意指我等不到唐远前来会合?他往西去……难道,机缘在西?我果真只能与瞿冲合兵,先打西京,再救关中,其后才能在谈判桌上赎人赎地?那照此一说,唐远岂非已被俘了?
百思不得其解,心头再度没了着落。我只能屏退刘四喜,召来方小星,一同巡视城防。
一夜暴雨洗过,天气彻底凉爽下来。后勤司正带领民夫捡拾城墙坍塌处的碎砖。昨日,不少百姓瞧见那场法事,一夜之间,也不知如何传的,今日沿途,竟有人偷偷向我叩拜祈祷,连士卒望我的神情也更为崇敬。
我哭笑不得,与方小星一同巡至北墙,见他频频往东北方张望,便笑道:“三哥能通神呢,昨日已祭过天,你安心便是。”
方小星自然知晓昨日弄了些什么古怪,可此时听我一言,眼中的忧色当真消去,坚定点头:“三哥带着天象降世,身负天命,咱们必能战无不胜!”
世事便是奇。原本我将信将疑,可他们信起来,我竟也跟着深信不疑起来,再想那句“失之交臂”,便也不觉几多苦恼。
爷算无遗策,原就留有后手。先往西,便先往西吧,不过是多费些周折罢了。傲兔儿值价,任谁虏去都舍不得杀。让他吃吃苦头也好,日后将他赎回,且看他会不会彻底臣服。
心头定下,我便返回府衙,静候明澄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