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蓦地愣住,随后疲惫笑道:“说些什么胡话?”
薛六娘紧盯我的双眼,目光似要将我洞穿:“我不懂打仗,但这些年瞧着,你总会尽力蓄存体力,以防敌人趁虚而入。平日你虽喜逞强,但绝非不知轻重,一到战时,见缝插针便会歇上一歇。这几日,战局全然把控在你手中,你却不眠不食,徒耗精力,着实反常。尤其是方才,你难道不知高烧不退、剧烈劳作,容易气血逆涌、晕厥猝死?”
我哑口无言,半晌,苦笑道:“你多心了。午前喝过药,我自觉好些了,这才未曾留意。”
“樊宝珠。”薛六娘无视我的辩解,目光如炬,冷静质问,“你不喜旁人干涉你的军令,但我不得不问,是否后方出了大乱,你自觉有过,因而自罚?”
我再度愣住。
原来,我竟是在自罚?
竟是我扛不住千万条无辜的人命,无意间自罚求死?
好个薛神医,当真厉害!
“六娘子,谢你提点,我……明白了。”我握住她纤细而有力的手,疲惫微笑,“今日是我大意,劳你亲自跑一趟。你掌生,我掌杀,你我,是赤霄军的阴阳两面。伤兵所那头,还需你坐镇,且去吧。兵戈杀伐,我自会处理妥当。”
薛六娘沉默良久,叹道:“好生养病。留得这条命,才能将功补过。”
待得她离去,少时,军医熬来汤药,我服过药,略进两口饭食,便早早躺下,疲惫入眠。
次日,精力稍得恢复。我权衡再三,召来方小星问询,得知郾城的人马明日应能抵达,无奈吩咐:“你这帮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罢了,待后勤司安顿妥当,你安排各营轮流休一日……团圆假吧。”
方小星耳根一红,讷讷道:“尚在战时……这……不大妥当……”
“你也知不妥当?光天化日的,也没个顾忌。”我恼笑一声,又叹道,“罢了,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有一日没一日的。你这帮小子还算乖,不去骚扰百姓。好容易胜了,暂且松快松快吧,后头还有得硬仗打。”
方小星讪讪领命,正待退下。我想起一事,又道:“找一两个道士来,我要开坛设法。”
方小星双目微瞪,诧异不解:“三姐,你几时信起这些来?”
“照办便是。切记,你暂代都虞候,军纪给我管好,谁出岔子,都算你头上。”我严肃告诫。
待他退下,我谨遵医嘱,闭门养病,即至午膳后,始终放心不下,又召来军医,询问伤兵所的情况。
这一问方知,连日疾行军,又经两场战役,兼之暑热与暴雨交替,竟有数十人如我一般染上风寒。
哎……孙子有云: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原先只当这句是御下之术,这些年带兵,我倒是深有体会:用兵之难,不在阵前用计,反在平日养兵。莫看这帮铁铸的汉子在沙场上悍勇如虎,下得阵来,倒像是一帮嗷嗷待哺的幼儿。饿不得,冷不得,热不得,吃穿住行、医疗康养、竞技娱乐乃至婚嫁育儿,全得张罗明白,不然立刻蔫儿一片。
万幸老天相助,送来薛六娘,不只续我一己之命,更为全军将士每人各添一条命。
这丫头,好得很呐,难怪我怕她。她是掌生的慈母,我是掌杀的严父,惧内亦是情理之中。
说来,明澄亦是我的“贤内助”。我有两位得力的“夫人”辅佐,多少男儿都羡慕不来,又何必觉得孤凉?
如此一想,心中颇觉有趣,烦闷稍去。我命军医传话,与“悍妻”叮嘱几句,正待躺下,樊宝骏又前来探病。
小子头一回亲临阵前,自定城出发时,热血沸腾,正欲大展拳脚,谁知却在大战前病倒了。他为此万分懊丧,我少不得鼓励安抚一番。
闭门养病至次日,用过午膳,我已躺得腻烦,便穿上内软甲,腰悬短剑,领着四名帐前司女兵,起身活动。
连年战乱纷扰,府衙原就失于修缮,其后又遭蛮贼占据,早已十分破败,斑驳的墙角与荒芜的草丛中,总是冒出股股屎尿骚气,令人分外不爽。
皱眉掩鼻转悠至后舍,此处原是主官居所,前后两进院。颖昌有不少掳来的女子,稍有姿色的大多关在此处。另有一些被那酒色熏心的辽将带去游船上,晋跃将她们解救出来,亦安置于此。
此时,步军四营与后勤司已抵达颖昌,匆匆安顿之后,刘宜儿便照例带着济民都前来安抚。
战乱世之中,女人尤其艰难。一旦被俘,营妓、苦力、不羡羊,总逃不了这三样,往往三样兼有。许多人即便解救出来,不是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便是不被家人接纳,只能流落至“女儿村”讨生计。我听闻,有些稍有门第的人家,甚至会逼迫失贞的女眷出家乃至自尽,以此保全颜面。
原先赤霄军中,尚有赖汉因此殴妻,多年赏罚并重整治下来,这歪风邪气也已杀住。行伍粗人,多出自贫家,最讲实在,鳏夫配寡妇常有。如今身处乱世,活命已是不易,能有个体己人相互扶助,还矫情那些做甚?
是以,这些可怜的女子若愿意留下出一份力,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留她们做军属,入后勤司效力。
女人之间,总归更好说话。这两日我只是命人将后舍保护起来,严禁士卒入内惊扰。这群惶惶不安的女俘见是女眷来,惊恐稍去。
此时,刘宜儿正忙于记录每人的姓名、籍贯以及家中状况,以便初步侦查是否有奸细。
我上前招呼:“何必亲力亲为?让她们录好,再呈与你看便是。”
刘宜儿闻声回头,疲惫笑道:“杨娘子悉心照料,我已大好了。真娘将后勤司理得清楚,我接手过来,顺着办就成,不费神。”
我见她蜡黄的面容上,那双长久无神的眼睛竟显得发亮,亦是万分欣慰,便凑近两步,促狭玩笑:“我让健行安排你们休个团圆假,你录好名册,便早些回去吧。”
刘宜儿嗔怪一眼,不肯接话。不过自她这暗暗害臊的神色来看,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疾,应已调理过来。
既如此,我也不再过分打趣,顺手取来她手中录到一半的名册,大略扫一眼,发现竟有好几个扬州人士。细细一想,应是去年耶律兀纳突袭扬州劫走的女子。
彼时的惨状历历在目,我心头一沉,又不禁忧心起此时的淮南百姓……
心不在焉间,我的目光掠过一个别致的名字:云希声。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名不似贫家女儿,然而旁人若有做官的长辈,都录了上来,唯独她,只写了家住何方,家中人口却是一概不提。
云姓不多见,更何况她这名字,不禁让我联想起云希臣、云希荣两兄弟。
若是亲戚,那倒是巧了。
“领我瞧瞧她去。”我指向名册,吩咐刘宜儿。
至第二进院西厢房,此间铺作通铺,挤着十来个人,或坐或卧,皆是一副凄苦模样。刘宜儿指向窗边发呆的女子,轻声对我道:“就是她。”
我顺她指向看去,只见一副纤细单薄的身子躬在靠窗的座椅上,分明很是狼狈,身上也裹着俗艳的抹胸纱裙,她却依旧带着浑然天成的娴雅气度,好似一只受伤蜷缩的白鹤。
我再向裙角看去,见一双瘦窄的小脚自裙摆下露出半尖,心下了然:这必然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
我缓步走上前去,含笑道:“妹子莫怕,我是义节静贞夫人樊宝珠,外头的兵都归我管,他们不敢进来胡闹。”
云希声恍然转过脸来,我这才发现她的面容十分稚嫩,淑丽的眉目尚未长开,约莫只到及笄之年。
我生怕惊着这只受伤的小仙鹤,尽力挂出和善的微笑。云希声仰头望来,空洞干涩的眼眶中逐渐蓄满泪水,茫然的神色转为讥恨,继而咬牙道:“你也不过是要拉我们去配军汉。我……我……”
我脸色微沉,扫一眼厢房中另十几名女俘,见她们或是茫然蜷缩,或是正与军属低声哭诉,暂且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待我回转目光,却见这丫头正看向我腰间的短剑,冷硬的眼神已然裂开,露出无助的惶恐,似是被我这瞬间的不悦之色吓住,身子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我……我……”云希声瞪着泪眼,竭力作出不惧之色,最终却低头蜷缩得更紧,将脸埋在膝盖上,绝望哽咽,“我宁死,也不再受这般羞辱!”
小仙鹤浑身发抖,紧紧环抱双臂,纤纤素手死死抓住衣袖,泛白的指节隐有瘀伤,染着丹蔻的指甲也撇断一截。那轻纱衣袖有撕扯过的痕迹,漏出一小节瘦弱苍白的胳膊,胳膊上赫然布有青紫的掐痕。
我无奈叹一声,安抚道:“莫怕,我也是女人,岂会强拉你们配军汉?你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这些军属娘子。甘愿留下的,我才会带她们相看相看。若是执意回家,你们也可暂且留在军中,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哪日从家乡附近经过,我再派人领你们回去。”
云希声暂且止住哽咽,抬头眨着泪眼问:“当真?”
我靠近她耳畔,低声笑问:“笨丫头。我是女将军,若是纵容士卒强占妇女,迟早反噬己身。为着自己,我也不能干这缺德事啊。你说,是也不是这个理?”
见她依旧眼含警惕盯着我的短剑,我便摊开双手,半作玩笑道:“不过丑话说前头,军属才能入后勤司,干活有饷拿。你不愿久留,我只管一口饭,糙米麸饼你可未必吃得惯。况且,你家远在扬州,也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回家。”
云希声闻言,眼眶更红,再度埋头哽咽:“我……回不去。我……我早该……早该跳那枯井,也省得……”
“活着,比什么都强。”我试探着缓缓伸手,拍拍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待她哭声渐止,又问,“我手下有个得力的小子,是原先崔相崔清河的儿子,你可认识?”
云希声听得“崔相”,肩膀微微一僵硬,埋头不肯答。
我思忖片刻,又问:“你家长辈,可有一个叫云如旆的?”
云希声听得这个名字,浑身更是僵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见她这反应,我便知自己猜对了她的身份。
原先与霍文彦喝酒闲聊,他提及,云家兄弟有位堂叔,名唤云如旆,曾官拜吏部侍郎,娶崔氏女为妻,后受废太子谋反案牵连,免职流放,直至天圣五年才蒙大赦,返回扬州老家。云希声既与云希臣、云希荣一个字辈,必是族兄妹无疑,多半正是云如旆之女。
读书人最讲究颜面,尤其那帮糟老头子,简直迂腐到骨头里。云希声既说“回不去”,又说“跳那枯井”云云,多半是家教严苛,纵使留得命在,也已无家可归。
颍昌倒真是块宝地。前脚捡来个大有用处的黄耳,后脚又捡到云家兄弟的亲戚,拐来绕去,也算与靖王府有些关联。这丫头必然读过不少书,若能留下效力,定会大有用处。只可惜从年纪推断,谋反案发时,云希声应在襁褓之中,与崔景温互不相识,不然也可借他来拉这层表亲关系。
见她这副绝望哀戚的神态,又念及“希声”与“西生”是同样的字音,我更觉怜悯,便轻轻抚着她的肩膀,无声宽慰。
良久,云希声僵硬的身躯逐渐放松,低头拭着泪,不肯再言语,腹中却兀地“咕”一声。
我失笑问:“不是每日送过饭食?你这是担惊受怕得连饭也吃不下?”
云希声面色大窘,立时又要落泪。
我扭头召刘宜儿上前,吩咐道:“这几日身上不爽利,我倒是疏忽了。外头是些军汉站岗,她们心里不踏实,多半都不曾好好吃饭。再弄些热饭食来,让她们吃饱。衣物也弄些来,莫叫她们再穿这些碍眼的东西了。”
刘宜儿应是,正待去办,我又拉住她,对云希声道:“这位是刘娘子,后勤司的头儿。这些天行军打仗,她辛苦得很,你可不能白吃人家张罗的饭食。你既与后舍里的娘子们相熟,晚些吃饱饭,就由你来录名册,录好交予刘娘子阅看,成不?”
云希声峨眉紧蹙,良久,腹中又是“咕”一声,匆忙低下头去,含糊应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