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暂且杀不得,我只得出声问:“帐外可是陈将军?”
“哟?当真是樊夫人?我还当是找错了帐。”陈显祖打一个醉嗝,笑声中满是戏谑,“夫人快叫小娘子们收了兵刃,这东西可不是女人玩的。”
“如何用不得?当初,我便是凭一柄长枪,挑开大庆门,也是凭这一柄长枪,生擒孙师锐。”我冷声反问。
沉睡的白无常扑扇两下耳朵,不满低呜一声,竟抬起爪子,捂住耳朵,又睡过去。
帐外的陈显祖沉默一阵儿,随后笑嘻嘻换一套说辞:“正是,正是。圣上知夫人在阵前受伤,特意叮嘱末将关怀慰问。夫人还是快让娘子军撤开,容末将入帐探病,当面致谢啊。”
在老子的军营里调戏老子,这姓陈的是喝马尿喝中毒了?
我强按怒火,冷笑一声:“圣上命你深夜上门,关怀宗妇?陈将军这是说醉话,还是假传圣旨?”
陈显祖被我一句话噎回,沉默半晌,阴阳怪气笑道:“呵,樊夫人对明老弟当真是忠贞不二啊。可陈某记得,上回在平凉,夫人分明对唐小弟投怀送抱,那娇滴滴的模样……啧啧,好生可怜的小寡妇,死了男人,只能岔着腿讨生计——”
话音还未落,忽有一道脚步声飞速接近。我心道不妙,如离弦之箭冲出帐外,一肘推开陈显祖,将那飞奔而来的人影挡住。
陈显祖醉得昏头转向,猛不妨挨我这一肘,踉跄后退两步。四名帐前司女兵见机上前,用刀尖将他围住。酣睡的白无常终于惊醒过来,随我身后冲出军帐,对着陈显祖一通狂吠。
场面正乱,癸队也自帐中悄然而出,隐在黑暗中,缓缓自四面包围。
“呵,姘头真多。”陈显祖恼羞成怒,歪嘴讥讽。
“你找死!”江怀玉怒喝一声,提枪又要往前冲。
我挡在他身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莫冲动,听话。”
江怀玉怒得浑身发抖,粗气连喘,又对陈显祖大吼:“你滚!滚!”
“癸一!听令!”我不得已拔高声音,“癸队,都退下。白无常,你也闭嘴!”
癸队依令退回黑暗之中,白无常又吠两声,这才退至我脚边,却依旧对陈显祖龇着牙,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吼。
直至此刻,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显祖才意识到方才还有人在暗中包围,醉意立刻醒了大半,面色极为难看。
“陈将军。”我按住江怀玉筋骨紧绷的手臂,转头对陈显祖道,“今日你喝大了,冒犯宗妇一事,我只当从未发生。夜深不便,请回吧。”
陈显祖强作镇定,扫视一圈女兵,冷哼一声,拂开兵刃,大步走开,自我身侧经过时,忽又往旁啐一口,骂骂咧咧道:“丑婆娘,烂淫/妇,谁稀罕?”
“你找——”
我捂住江怀玉的嘴,将他死死按住。偏生白无常也怒吠起来,我还得伸腿将它也挡住。直至陈显祖走远,我才松开手,收回腿,斥道:“笨狗,回去睡觉!猫儿,莫闹事!”
“他……他……我不许他这般羞辱你!”江怀玉梗着脖子,愤恨瞪向陈显祖消失的方向。
“我的营里,谁能羞辱我?”我将他的脸掰回来,无奈道,“来。”
说罢,我对帐前司女兵抬手示意,让她们继续站岗,随后将江怀玉牵入帐内,与他对桌坐下,仔细打量。
这小子仓促冲出来,连面盔也未戴,亏得夜里昏暗,陈显祖也不认识他,不然定已惹上麻烦。
我无奈叹道:“瘦了。听说你不吃饭,不乖。”
江怀玉垂下头去,胸膛还因方才的愤怒不住起伏。
“河虾味道如何?”我又问。
江怀玉略微点头,目光却依旧垂向桌面,怔然落到那封尚未写完的书信上。
马光汉还未与他谈明白,我也不知如何开口劝导,只能揭过不提,随手叠起信笺,叮嘱道:“你是癸队之首,无端端饿坏了身子,谁来保护我?它啊?”
说罢,我一指跟回帐中的白无常。胖狗难得尽忠职守,正绷紧身躯,高竖尖耳,戒备着帐帘外的动静。
江怀玉望一眼白无常,再次低下头去,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我……不配。”
我又叹一声,哄道:“悬黎姐是见你比武心不在焉,说了气话,莫往心里去。今年我打算取东京,只要事成,你来做殿前司都指挥使,敢不敢?”
江怀玉讶然抬头,微红的眼眶中尚且盈着些许泪光,随即摇头道:“我不——”
“莫说不配。”我竖指摇晃两下,打断他的话,“我说你配,你就配。但切记,好生吃饭,认真习武,万事,听我号令。今日这件事,倒给我提了醒。姓陈的不是好鸟,我用女兵站岗,他迟早还会欺上门来。明日,我让秀娘带她们避去军属营,我的帐前防卫,还是交给癸队。切记,万事听我号令。他若再敢来,你拦住便是,我自有法子喝退他。不然咱这头闹大了,全军兄弟都要涌过来,将他乱拳打死。他带着三营外人,这事捂不住。”
江怀玉懊丧道:“唔。我明白,只是……”
“猫儿关心我,听不得旁人说我坏话,我明白。”我含笑安抚,再三叮嘱,“小不忍则乱大谋。姓陈的活不了几日,你当他是头死猪便是……不对,他长一张长脸,只能算头死驴。”
江怀玉终于被我逗得微微一笑,偷偷抬眸瞥我几眼,目光又斜向一侧,忐忑问:“那我们……和好了?”
我不禁一愣,千言万语绕在舌尖,最终只能点头道:“嗯,和好了。”
江怀玉似乎终于放下心结,起身道:“悬黎姐早些歇息,我去整队,立刻换防。”
“都先睡饱,明日再说。我的大营,那厮掀不起浪。”我抬手道。
当夜歇下,思来想去,还觉不大稳妥。
今日便不该露面,无奈听说仇人驾到,心里头憋着火,非要亲自会会,倒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陈显祖在我帐前吃憋,回头儿必然给明澄找不痛快。我一日待在营中,他便一日憋着劲找茬,只能暂且回避。
妈的,老子的大营,老子还得躲出去?气煞人也!
次日一早,第五秀娘听说此事,风风火火赶来我帐中,听我竟要回避,登时柳眉倒竖,不忿挥拳:“东京地痞我见多了,你越是忍让,他越是猖狂!且看我揍到他脑袋开花!”
我急忙一个箭步上前,将她一把拉住,摇头道:“莫跟蠢驴计较。你也许久没回娘家,咱去天义军小住几日。”
第五秀娘不依不饶,好容易才被我勉强劝服。趁帐前司与癸队收拾行装,我前去军属营,询问冯真娘:“宜儿的身子大好了?”
冯真娘扶着微微凸起的小腹,赧然道:“是有好转,可……分明该我去,怎能劳动病人?”
“头几月,又是头胎,你可不能逞强。她是干事的人,总闲着,反而闷出病来。”我挑眉一笑,开解道,“左右她相公也要去,累着了,叫相公捏捏脚嘛。倒是你,这回留在后头,务必安心养胎。三德是老将,我罩着,出不了岔子。”
冯真娘微微颔首,莞尔一笑:“三姐用兵如神,我自是不担心他。”
我点头道:“承你信赖。切记,有事让婉君去办,切勿劳神。年轻丫头,正该锻炼锻炼。”
安抚好这头,我又寻来心神不宁的卢婉君,安抚道:“小马是我手下第一马军大将,又有唐将军照拂,出不了岔子。宜儿带后勤司出去了,真娘身子重不方便,六娘子又是个医痴,你现今就是我的军属头子啊。打起精神!”
卢婉君脸色一红,低头嗔怪:“三姐尽会胡说……”
我拍拍她的脑袋,笑道:“年底,我亲自给你们办喜事。”
与卢婉君详细交托完一应事宜,我声称回山养病,带着癸队与帐前司,前往于光山附近驻扎的天义军。
驻扎凤台时,李小天四处剿流匪、打土豪,招揽来不少民间义士,如今,天义军的青壮已近两千,随军的老弱妇孺亦有相当之数。光山脚下,已粗略立起一片营寨,兵勇忙于操练,老弱妇孺正赶种晚稻。
得知我上门,李小天亲自迎来,朗笑问:“三爷怎地有雅兴来我这荒山僻壤?”说罢,他又对第五秀娘笑斥道:“丫头终于舍得回娘家啊?”
第五秀娘当先开口:“表哥,我跟着樊将军办大事呢!”
我也摊手笑道:“圈里钻来只叫驴,半夜还叫唤个不停。小弟觉轻,只能来亲家家里躲清净。”
“叫驴?”李小天狐疑片刻,随即领会到我所指何人,揶揄问,“那叫驴这般厉害,猛虎也要退避三舍?”
“且让他叫唤几日。”我冷哼一声,又笑问,“天哥可莫嫌小弟叨扰,至少安排间草棚吧?”
“草棚如何使得?入堂先坐,容李某安排。”李小天爽快展手。
跟随李小天前去“大堂”,实则仅是一间较大的竹棚,那块“义薄云天”的牌匾倒是挂着,余下家什却已陈旧得寒酸。
闲话少时,饭时已至,李小天亲自招待,这回免了三碗酒的规矩,想是他这头已拮据得拿不出酒来。
饭后,住处安排妥当,亦是一间竹棚。收拾得十分干净,五月间的天气湿热,此处临高,倒也凉爽。
遥坐光山,帐内司每日传讯,营中事务掌控手中。
果真,我不与姓陈的计较,姓陈的反与我较上劲。那日午后,陈显祖酒醒,得知我已回山养病,他浑身的不痛快无处发泄,先是冲自己人发一通火,随后闯入辎重库,越俎代庖清点粮草军械。辎重已调出去一半,炮车也拆卸运走,自然对不上数。
明澄本已好吃好喝哄住他,他却借题发挥,定要查对账目,整顿军纪。
经这一闹,愤怒的将士终于压不住火,如汹涌的潮水涌去,将辎重库围得里三重外三重。
双方人马对峙半日,明澄好容易安抚住赤霄军将士,再三向陈显祖赔罪。这厮落魄多年,已不剩几个亲信,被这阵仗吓住,赶紧借着台阶下坡,命自己的人马退下。当夜,明澄为了赔罪,只能去“女儿村”寻几位娘子,邀陈显祖喝酒。
席上,明澄好哄歹哄,又不住诉苦,只道朝廷的粮饷时常被奸臣克扣,军械也无钱修缮,尤其是火炮,早成一堆废铁。矛头转向那帮文吏,陈显祖也算感同身受,勉强消了火气,同仇敌忾骂起刘勉、曾琦等人。醉骂到义愤处,他甚至将一件旧事抖落出来:当年在平凉,刘勉的手下暗通番贼,企图破坏和谈,分明是刘勉求他按住此事,可如今他一朝落魄,而刘勉平步青云,竟也不捞他一把,当真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明澄连声附和,趁机叙起旧来,谈及卖国大贼孙师锐,陈显祖更恨得连姑娘也顾不得摸了,先是捶桌痛骂,后又拔刀乱挥乱吼,连靴子都蹬掉一只。
待得他骂得口干舌燥、精疲力竭,明澄再送上一坛沉甸甸的“好酒”,陈显祖开封往里头瞧了瞧,终于喜笑颜开。
我听完帐内司汇报,将把玩在手中的竹枝轻轻一撇,心头暗笑:蠢驴,拿了爷的钱,仔细没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