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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蠢驴圈中狂 旱鸭水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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嗦着果核磨牙,居高临下观赛,耳畔不时漏来几句“小老弟真风流”“倒也是个俏寡妇”“你这小身板可别经不住折腾”云云。

我已好几次险些忍不住抄板凳砸去,最终只能将耳朵堵住,专心观赛。

往昔,赤霄军有开春打马球的习俗,胜负无多悬念,步、弓皆是凑热闹,唯有马军占尽风头。龙舟赛是头一回,观赛者觉得新鲜,参赛者也势在必得,哪怕不会水的也不甘落后,绑着猪皮浮囊上阵。

上半日初赛已过,我正巧赶上下半日决赛。五艘简陋的龙舟插满各营旗帜,各有二十名划手、一名舵手、一名鼓手,军汉们精赤着胳膊,在宣天的鼓声与叫好声中划桨如飞,破浪冲锋。

气势虽好,旱鸭子毕竟是现学,行至半途,已有两名舵手掌不好方向,划手越是卖力,龙舟越是摇摆,好似醉酒的泥鳅。最终,两条泥鳅斜冲乱撞到一处,一船直接翻了过去,另一船的人也掉下去一半。

河畔的将士喝起倒彩,河里的将士狼狈扑腾,又有小船划去,伸着竹竿将人捞起。

高高在上的陈显祖见状,乐得直拍桌案,纵使我堵住耳朵,也能听见刺耳的“嘎嘎”声与“砰砰”声传来。

万幸两队儿子出了丑,另外三队倒还争气。

陈天水亲自擂鼓,坐镇弓兵一营的龙舟。弓兵不精马术,向来在马球赛中垫底,这回到了水上,这帮臂力惊人的军汉恰好扬长避短。窄长的龙舟如一只掠水而飞的鸥鹭,将另外两艘龙舟远远甩开。若非方才弓兵二营的龙舟被步军六营的那群莽汉撞翻,恐怕状元、榜眼皆会被弓兵包揽。

另两只龙舟齐头并进,不分伯仲,分属步军一营与炮军。

一营毕竟是精锐,平日里训练有素。虽在臂力一项不如弓兵,但动作齐整,指挥有度,纵使龙舟摇摆,也能立刻调整过来。尤其是方才二舟相撞之时,一营的龙舟也险些卷进去,方小星以鼓为号,舵手急急甩尾,左后侧的将士速速举桨,用力抵住步军六营横尾甩来的船身,这才免于撞船。只是仓促之间,有两人晃下船去。

炮军的龙舟由崔景温掌舵。这小子精于器械,又爱钻研,想必是在短短时日内,将御舟之道摸索明白。是以炮军的龙舟虽划得不甚快,却最为稳当。一道平直的水痕自舟尾荡开,另有一番信步踏水的从容。

最终,弓兵一营遥遥领先,一举夺魁,炮军其次,步军一营居三。

明澄邀请陈显祖颁发彩头。这厮已喝得酩酊大醉,由士卒搀起,歪歪斜斜立于高台,哈哈大笑,大手乱挥,显然已找不到北了。

我心下厌烦至极,实在不愿多瞧一眼这厮的丑态,趁乱走下高台,拉住台下站岗的第五秀娘,挑眉道:“莫傻站着,下一场有你的份。”

随后,我趁陈显祖包围在人海之中,招呼帐前司钻回军营,另换衣衫,悄无声息混入士卒之间。

正赛毕,还有两出趣赛。

第一出,是飞度浮桥。

我赶回河畔时,桥已铺好。浮桥故意铺得潦草,仅用麻绳松松垮垮串起木板,人一踩上去,木板便会摇晃翻转。

当初攻打东京,将士们顶着箭雨过浮桥,仓促之间,有不少人失足掉入河中。阵前带甲,一旦落水,便似铁坨沉底,难保性命。这一出,便是要训练他们的平衡。

谁知这帮军汉,空有一身好功夫,竟无一人成功飞度,尤其是六营那帮熊汉,踩上去便翻。敦石头仗着身沉冲劲大,大吼一声,粗腿猛地一蹬,高高跃上浮桥,随后……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入水中,巨大的水花扑我一脸。

我抹着滴水的头发,哭笑不得,心中暗自宽慰:浮桥铺得太松,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最终,娇小灵巧的第五秀娘足下连点,如一颗水漂飞石,头一个成功飞度,一、二、五营的将士带头为自家嫂子高声喝彩。另有两名帐前司女兵也凭借轻巧的功夫飞度至对岸,唯一飞度过去的儿郎,竟是半大小子樊宝骏,总算为我挽回一丝颜面。

第二出,原本叫做鸳鸯同心。

这出赛是特意为军属设置,意在夫妻同乐,家和万事兴。无奈陈显祖带着三营人马从天而降,明澄顾虑那帮兵痞调戏妇女,只好让她们待在军属营中,切勿随意外出,龙舟赛自也不能参与。

夫妻凑不齐,只能临时让兄弟凑对。

水性好的汉子蒙着面巾,如水匪一般游在河中,另有将士手执竹环,立在岸边,掷环往配对兄弟的脖子上套去。竹环扎有彩绳作记号,谁脖子上套的竹环最多,谁胜。若是套了别家的环,便双倍扣掉。

夫妻之间,纵使蒙面也易分辨。兄弟之间,可就乱了套。这帮小子也不知是见自家母老虎不在,终于没个顾忌还是怎地,全在水里乱扑腾,你推我挤,相互捣乱。岸上的人也不管谁是谁,起着哄乱扔一气。

场面乌泱泱不可收拾,后方又起喧闹。我回头一看,竟是向来稳重的郭柏良与杨林忽起少年心性,趁明澄一个不注意,一人捉腿,一人捉手,抬羊似的将他抬来。小子们早已闹得忘了规矩,见此情景,不说解救,反而咋咋呼呼簇拥至河边,吆喝着“一二三”,撺掇郭、杨二参军将明大将军扔进河里去。

水花四溅,浪如银花。杨林的右肩不大好使,正哈哈大笑着活动肩膀,郭柏良却趁他不备,往他屁股上一踹,让他下去与明澄作伴。

我憋不住笑弯了腰,好容易直起腰来,逮住一个小子问:“陈显祖呢?”

小子向着军营方向“呸”一口:“喝晕了,给他扔回去了。”

我皱眉又笑:“你们可别借机打死他啊。”

小子气冲冲哼一声:“他那帮人还盯着呢,不然咱们非得一人捅他一刀!”

“莫管他。”我抬手安抚,“既然灌倒了,咱乐咱的。”

这头正说话,河里的明将军已扑腾起来,好生狼狈往岸边游来。

我指他笑喝一声:“不许当逃兵!”

虎帅有令,水里的兄弟嬉皮笑脸游去阻挠,岸边的兄弟也没大没小跟着起哄。杨林趁人不注意,一个猛扎入水,冷不丁潜至岸边,将郭柏良也拽了下去,两兄弟立刻在水中打起仗来。

左膀右臂先闹兵变,此刻又自顾打作一团,惨遭围困的明将军哭笑不得,凫在水中,蹙眉仰头,目光中尽是无奈与责怪。

我抢来几个竹环,向他头上抛去,笑道:“他既那样说,我不套你几个,如何说得过去?”

小子们不明就里,只顾跟着起哄,又有人趁机使坏,学那两位作乱的参军,出其不意将兄弟丢下河去。水中的人越扔越多,乱扑作一团,“水匪头领”明将军突然发威,下令反击。“水匪大军”闻令而动,乌泱泱游向河畔。

我礼让一局,将指挥权交给樊宝骏,后退两步,以指穿着竹环,悠悠转圈,只在一旁瞧热闹。小子乍接大权,全不知如何应对老谋深算的义父,不多时,幸灾乐祸的陆军多半叫“水匪”拖下去。

众军汉打起水仗,闹得忘乎所以,我立在岸边,也叫他们泼了满身的水。不爱动弹的白无常竟也跑来凑趣,欢快跃入水中,哈哈大笑声中,又不时冒出几声犬吠。

闹至黄昏,场面早已乱套,也点不出谁的竹环最多。

落汤鸡纷纷上岸,白无常刨水过来,抖得一身水花四溅,好似针雨飞射。

我猛不防被胖狗甩一脸水,呵斥着轻踢它一脚,拧着滴水的衣袖,对明澄笑道:“先回去换身衣裳,用过晚饭再来找你。”

明澄微蹙长眉,半笑半恼:“越发胡闹。”

我不以为意,挥手笑道:“打起仗来,又得过苦日子。且闹这一场吧。”说罢,我叮嘱第五秀娘与方小星一道回去,随后便领着白无常,滴着一路水渍,返回军帐。

换衣停当,用布巾包住湿发,正吃饭时,周思报递来一张纸条,是马光汉所留,只八个字:撬不开嘴,三哥勿怪。

罢了,这事好比围城,需下慢功夫。烂桃突然将马军调走,马光汉纵使有心,也无徐徐劝说的余地。

想到此处,我将纸条撕碎,问周思报:“癸一近日如何?”

“多半闷在帐中,偶尔牵狗出去,骏小公子时常去看他。”周思报答。

自从藏入帐内,唯有樊宝骏得我默许,能与他来往。西虎帮那几个老将心里有数,但我不发话,他们便只将他当做凭空出现、从不相识的癸一。

这两年,的确委屈了他。倘若今年拿下东京,届时再好生弥补吧。

“他近日饭食如何?”我又问。

“吃得少,但也还是吃的。”周思报答。

我皱眉“啧”一声,目光自桌上扫过,指着那盘水煮河虾:“这碟端去……慢。”

说罢,我将那盘虾剥了剥,吩咐道:“就说是我剥的,让他多吃肉,多吃饭,顿顿吃饱。”

周思报依令退下。我迅速扒几口饭食,将半干的头发束好,快步赶去明澄帐中。

斯文人身子弱,此时正拥着薄毯,头裹发巾,恹恹然坐在炭盆边取暖。

“哎,倒是我闹得没了轻重。你陪他喝过酒,哪能往凉水里丢。”我挠头尬笑,搬来张板凳,坐在炭盆对面,又问,“今日瞧着少了些人,听说后勤司也不在。是去搬东西了?”

明澄缓缓点头:“今日借龙舟赛绊住他,正好将辎重运走。炮车也已拆卸完毕,藏于五里外的山林中,今夜崔指挥便出发,押运上路。”

“如镜操持,万事稳妥。”我含笑恭维他一句,又问,“只是东西少了,他回头来问,可是桩麻烦。京东路那头暂且没个信,还得费心思糊弄他一阵。”

“无妨。这厮……”斯文人说及此处,也不禁嫌恶冷笑一声。

“莫生气,我已打好主意。”我探身向前,压低声音,“只要动兵,背后射他一箭。反正阵前少个他,只有益处,又无害处。”

“好。营内,我周旋,阵前,你做主。”瘦弱的斯文人轻轻一吸鼻子,又问,“此次查探敌后,结果如何?”

我将沿途情况大略说明,摸着下巴,沉思道:“郾城那群匪徒不堪一击,可先速取郾城,以此为堡,再图颍昌。不过算上天义军,咱也不到一万人,即便占住颍昌,也难打进去。我琢磨着,若是开战,我领兵北上,你去一趟均州,尽量说服瞿冲。好歹,你进得去大营,他非得拿军纪拦我。实在说不动,你便模棱两可诈他,暗示我秘密养着靖王之子,他若还认这个旧恩人,便来支援。”

“三妹……”明澄忧心望来。

那件旧事,他从未问过。然而明如镜心如明镜,必然早已猜测出真相。

我随意摆摆手:“早歇吧,炭生暖和。你若是病了,我只能侍疾赔罪了。”

自明澄帐中出来,星月当空,夜风舒缓。原该安静有序的大营中,却隐隐传来喧嚣。细细听去,是陈显祖那头的乌合之众,正在饮酒作乐。

妈的。晦气。

我啐一口唾沫,速速返回帐中。顶着半湿的头发吹了凉风,脑仁又隐隐作痛,好在薛六娘已迁去军属营居住,今日这顿数落暂且逃过。

我揉着眉心,听着白无常时高时低的鼾声,正提笔给唐远写信,忽听帐外传来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帐前司女兵便喝问一声:“不许动!你是谁?”

“哟,还是个小娘子啊。”

妈的。晦气东西,竟找上门来?

“退后!”女兵喝令一声,接着便传来寒刀出鞘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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