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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先行哨方去 不速客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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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文彦好没趣儿晾着,半晌,凑近问:“三儿,如今看来,必是东面要打。你这是打算趁虚而入,攻取颍昌?承恩军就几千号人,能成事?”

我挑指抬高斗笠,亮出双眼,耸眉道:“寡妇当不得军帅,喊不来人,我有几个辙?”

“那你这……”霍文彦犹豫半晌,忧心忡忡问,“岂非白白送死?”

“事先说好,莫问军机。”我竖指轻摇,正打算盖下斗笠,忽而心思一转,问,“不如,霍五爷帮个小忙?”

霍文彦眼神一亮:“好说。”

我看一眼路旁零星的饥民,又望向富庶的东南,自嘲苦笑:“寡妇没个依靠,日子过不下去。你回江宁,替我相看几个。”

霍文彦瞠目半晌,咋舌道:“缺钱,找我便是。若是改嫁,郡夫人可当不成了。”

“郡夫人才几个年俸?”我不屑冷哼一声,“无后的寡妇,指着小叔子送饭,不如自己找饭吃。动兵日费千金,孙七贵那点子钱,还不够塞牙缝。”

霍文彦打量我半晌,确认我并无玩笑之意,垂眸思索片刻,又再三窥看我的神色,试探问:“你移情别恋,不怕唐远与你翻脸?”

我斜他一眼:“说些什么屁话?我拿他当兄弟。”

霍文彦全然不信,劝道:“既有现成的,何苦另找?自古奸情出人命……呃,不是,我是说唐远握着兵,可不好惹。再者,承仁军八千马军,江宁的地界上,也只赵礼能跟他一比。你难道找赵礼去?”

“滚!莫提那晦气东西,爷迟早弄死他!”我狠啐一口。

霍文彦咋舌住口,半晌,又凑近问:“三儿,你与唐远,到底是哪条没谈妥?”

我一扯嘴角,压下斗笠:“莫问,没意思。”

“没意思?”霍文彦大为不解。

我闭目不理会,眼前却再度浮现出颍昌的旧事。

往日是有诸多误会,诸多亏欠,然而阵前绑我一事,确是他亲手所为。

贼兔,可恨!当着全军的面,愣叫我当了回傻子!若非我及时发威,整顿西虎帮,虎旗早叫他偷天换日变作兔旗!

我心中不忿,抬起斗笠,却找不到人来瞪,只能瞪向霍文彦,随后盖下斗笠,阴阳怪气道:“老子觉轻,卧榻之侧,不容贼子酣睡。”

“嗐,至亲至疏夫妻。天底下有几对枕边人不是相互提防?你这杀人不眨眼的母豹子,会较这个真?”霍文彦不以为意,见我不答,又委婉试探,“难不成……另有隐情?”

我盖着斗笠装聋,不打算理会,谁知侧后方却传来轻微的异动。我略微转头,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一位身披蓑衣的老丈,不知是何缘故,忽然撇开搀扶他的小子,拄着枯木杖,向前跑动起来。这老丈好似腿有残疾,方迈出三步,便狼狈扑倒在地,枯木杖自手中飞脱,泥水溅满他斑白的须发。

见此情景,我心头无端端乱跳几下,正待吩咐士卒止步,下车过问两句。谁知霍文彦轻佻的声音传来:“哟,欲语还休,欲盖弥彰?三儿这是动了真情,怄了气啊。”

我扭头瞪他一眼,一吹假胡子:“说些屁话。此番回去,立刻去江宁给我相看几个。记清楚,一要听话,二要有钱,三要好看,四要干净。”

霍文彦吊儿郎当,双手一摊:“这可不够清楚。怎样听话?怎样有钱?怎样好看?怎样干净?”

“听话,自是我说一,他不能说二;有钱,至少得有吴家一半富,不然可喂不饱我;好看……能当靖王一半就成;至于干净……”我睨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妾可纳,但不可眠花宿柳,若有新欢,得带来由我考察。”

“好个枪挑醋缸的悍妇!”霍文彦“噗嗤”一笑,好似听着个天大的笑话,连连摆手,“你这条款,单拎一样不难找,若要凑齐,普天之下也找不出来。我看你就是怄着新欢的气,专来刁难老相好。”

“莫说屁话。放了二等诰命来换钱,少一样都不划算!”我翻他个白眼。

霍文彦回我个白眼:“你哪是介意同床异梦?分明是只许你吃枕边人,不许枕边人吃你。不仅要吃人家的财,还要吃人家的色,连骨头也不带吐。惹不起,惹不起……”

话还未说完,霍文彦的目光鬼使神差向后落去,抬高斗笠,眯眼嘀咕:“那小娘子怎地瞧着眼熟?”

“小娘子?”我向后张望,只见那瘦弱的小子已扶起枯木般的老丈。然而士卒脚力快,几句话间已走出老远,雨幕细密,辨不清那二人的面貌。

我只得收回目光,睨向霍文彦:“怎地,遍地老相好?可要停车叙个旧?”

霍文彦再望几眼,摇头道:“罢了,敌人的地界上,还是快些走吧。”

一路尽是屁话。霍文彦问不出军机,便插科打诨,翻来覆去打探我与唐远的私事,见缝插针挑拨离间,当真是惹人烦。

返回郾城以南的山坳,与晋跃、牛三德交办妥当,随后带领帐前司快马加鞭返程。临近信阳地界,遇见秘密运送军粮的先头部队,仔细交代几句,而后翻越光山,返回光州,打发走狗皮膏药,终于抵达定城。

日子赶得巧,正好是五月初五,天气晴好,龙舟赛已开,河畔热火朝天,隔着三里也能听见。

他们不等我便开赛,难道是……

我挥停众人,遣人前去问话。不久之后,周思报前来,向我身后张望两眼,不见童传豹,担忧自眼中一闪而过,随后凝定神色汇报:“三日前,一个叫陈显祖的前来接任副将,明将军礼遇有加,特意请他敲锣开赛。”

呵,果真是那厮。

这厮由江慷一手提拔,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大妄为,瞒报军情,最终在局势大好之时,彻底丢了西北。江慷恼怒不已,却又左右为难:若是重罚,便是自认用人不当;若不重罚,却又难安天下人心。亏得我擒回孙师锐,江慷才找到个台阶,将怒火倾向那叛国老贼,陈显祖侥幸捡回性命,只降职为城门将。

拜高踩低,乃世事常情。据说,这两年,姓陈的受尽冷眼,落魄潦倒至极。如今方一到任,明澄便拿龙舟赛哄他,如同拿糖人哄小儿,自然哄到心坎上。

心中正讥讽,周思报却又道:“只是,他还带来一道调令,将马军一、二营借调承仁军。”

我眉毛一竖:“老子的马军,谁敢调走?”

周思报听我乍然一喝,不禁低下头去,讷然道:“是临安来旨。明将军与陈显祖套了些话,好似是京东路即将动兵,承仁军人马不足,是以向赤霄军借调马军。”

区区两营人马,借调管个屁用!分明是烂桃撵我出凤台,又怕我不高兴,一气之下带着马军跑了,故意折断我的腿。

蠢杀才!爷靠步军也能日行六十里,由定城至颍昌,八日便至。爷真想跑,他拦得住?

我怒不可遏,连骂几句粗话,后又转念一想:三千赤霄军平白牺牲在兴翔府外,自大无能的陈显祖正是罪魁祸首。如今虽有明澄安抚,然而全军将士的心底皆埋着火油桶,一触即燃。随行的帐前司不清楚各中原委,然而我再这般肆意发火,叫儿子们瞧见,必然引爆军愤。

战事将起,大局为重。

我只得按下怒气,挥手道:“罢了,只是借调,有唐将军照拂,他们总不至于受欺负。”

日后我取颍昌,他出应天,总归是能将人带回来。

听我如此说,众人的神色稍缓,随后与我一同前往大营方向。

新扎的大营外,潢河蜿蜒流过。此时,河畔已是人山人海,鼓声震天。印有“承恩”二字的大旗迎风招展,应是明澄特意约束,不让陈显祖挑出错处。然而我扫眼望去,依旧有儿子不听话,悄摸儿竖起几面虎旗。

见此情景,强压的怒火终于消去两分。

明澄已得消息,遣人前来接引。我策马沿河畔经过,儿子们见我归来,连龙舟赛也顾不得看,纷纷转身向我招呼,亦有人向我告状,愤恨指向河畔的高台。

我抬手安抚:“咱乐咱的,不管他。忍一时,今后有得他好瞧。”

一路招呼着向前,至高台下,我抬头一看,见陈显祖那厮悠哉游哉端坐正座,身为正将的明澄反倒陪在副座,与他饮酒观赛。

姓陈的虽心眼小如针鼻,耳根却软似棉花,最禁不住吹捧。此时,二人高谈阔论,非常融洽,直至我走上高台,酒气熏熏的陈显祖才发现面前冒出个人来,斜眼打量半晌,想是已不认得我,转向明澄问:“这位是……”

明澄暗暗向我递了个眼色,随后起身,客气引见:“这位便是义节静贞夫人。”

颧骨高秃的长脸贼闻言讶然,再度对我上下审视,目光毫无敬意,懒洋洋坐在高椅上,阴阳怪气问:“你不是在山中静养,怎地跑来军营里捣乱?”

我牙关一咬,勉强挂出笑来:“妾自幼多受明将军关照,听说他办了龙舟赛,特意下山助威。不知陈将军在此,倒是失礼了。”

明澄在旁打圆场,向东南恭敬拱手:“天恩浩荡。正月间,圣上特遣太医为樊夫人问诊,如今她的病势已有起色,只是还需谨遵医嘱静养。无奈她生性好动,愚弟私心想,不如偶尔请她下山散心,也免心病成疾。”

陈显祖眯着醉眼,目光不住在我与明澄之间扫荡,随后对明澄促狭一笑:“你老弟……呵呵,怪不得她不回临安。罢了罢了,老哥哥我不管你这些事。不过,莫弄到明面上来啊,不然老哥哥可替你包不住。”

明澄眉心微蹙,对他拱了拱手,欲将此节揭过。

“接着喝,接着喝。”陈显祖醉笑招手,又不住揶揄,“你老弟……嘿嘿嘿……胆大,佩服!”

明澄担忧瞥我一眼,生怕我当场发作,见我尚且咬唇忍着,便命人端一张小凳来,放在他的座位一旁,隔开陈显祖。随后,他便落座,继续与陈显祖虚与委蛇。

少时,士卒端来小凳,捧上一碟果脯,顺带恶狠狠瞪向陈显祖。

我连忙将满目怒色的小子挡住,挥手赶他下去,随后一屁股坐下。偏生手边连张小几也无,我只能将小碟放在膝上,望着热火朝天的龙舟赛,咬牙切齿嗦着果核,心头怒骂:老子回自家的营,还得跟孙子似的坐小板凳?酒呢?肉呢?当老子是三岁小孩,果脯就打发了?

气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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