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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好事成百桩 伤心在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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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我虽不意外,不过未曾料到憨石头竟自行察觉出来,更不曾料到他竟是因此缘故,不敢向他人示爱。

真是奇也怪哉。旁人一生一窝兔子,怎地爷手底下的丫头小子,个个儿都对这事不上心?

“都知小马是个白面菩萨,不料你竟也是个慈悲罗汉?”我苦笑摇头,目光扫过他磨破的袖口与乱扎的胡须,无奈道,“原先在家里,还有方姨、西西照料起居,如今我放你出去领兵,你是越发邋遢了。罢了,既没个中意的,成亲先不着急,可贴身的活总得有人做。我给你安排个侍女,你若看得上,就先收了房,若是看不上,就对人家客气些。记得,说话压着嗓子。自得你横着纵着飞长,嗓门也大得吓人,我靠近听你说话,脑瓜子都震得嗡嗡响,哪个娘子能不怕你?”

敦石头黑面绯红,挠头道:“这……不大好,兄弟们都还打着光棍呢。”

我果断拍板:“各人自有各人的缘分,莫忧旁人。西虎帮几大将,至今也就陈二有后。村里头打架也看谁家儿子多呢,你几个赶紧给我生儿子去!”

敦石头不敢拒绝,挠头憨笑:“三哥几时也生两个?咱几个的儿女凑一处,像原先在西北那样,多热闹。”

“还安排起我来了?”我横他一眼,挥手道,“操练去。不成亲,可没得假。”

打发走敦石头,唤周佩佩收走碗筷,我捏起聘礼单检查疏漏,却好似与“好事成双”较上劲,屡屡走神,思来想去,干脆去找刘宜儿。

自去年落下产后病,刘宜儿的身子时好时坏,尤其是今夏湿热,越发严重起来。我不时去霍丘骗些燕窝阿胶回来,又让杨岁娘专为她调理,养至入秋,才略见起色。然而她依旧经不得操劳,女谦从只得全权交托冯真娘。

幸而扬州城破、杭州兵变,都未波及凤台,耕种、挨饿虽苦,毕竟比不得行军打仗。有心读书的女谦从在冯真娘的开蒙之下,逐步转为文职,辅助明澄处理民政。然而读书的确需要天分,不论是那帮糙汉,还是这群娘子军,十之七八死活读不进去,大多女谦从转不了文职。我与冯真娘再三商量,最终只能将军属与伤残的将士整编,重新分队,总设后勤司,与阵前辅助的男谦从区分开来。后勤司下设制衣、浆洗、灶头、洒扫、饲马、事农、育幼、养恤、济民数都,统一调度行事。娘子医军原属冯真娘管辖,现今交给薛六娘与卢婉君,一个是医痴,一个是面皮薄的年轻姑娘,我到底放心不下,干脆将男女军医并为军医营,一同划归后勤司,让冯真娘辛苦辛苦,带着卢婉君做事。除此以外,我又效法古制,设一处三老堂,由老婶子们坐镇,凡不至于上报法曹的矛盾琐事,由老婶子评议协调。“好相公”的季末评也由三老堂考察裁评,至于奖赏,则从都虞候每月欠悬黎将军的一贯月俸里出。

经这半年的悉心重整,女谦从由作战辅助的基石,化为涓涓细流,成为各方各面都不可或缺的力量。刘宜儿有心做事,无奈身子不好,终日消沉。

我去时,她正坐在营房前的小凳上,神情怔忡,似陷入无尽思绪之中。小无恙转眼已满周岁,正蹒跚学步,见我来,“咯咯”欢笑着伸出两只小短胳膊,摇摇晃晃奔来,却猛不防扑倒在地,立刻“哇”一声大哭起来。

刘宜儿听见儿子的哭声,这才恍然回神,双手撑住膝盖,疲惫起身。我已当先抱起小无恙,高高举过头顶,笑道:“飞起来咯!”

小崽子破涕为笑,口齿不清学舌:“灰起来。咕咕,灰起来。”

高举手臂在营舍前跑两圈,我将小无恙还给刘宜儿,自也搬来一张小凳,坐在她身边,闲聊感慨:“小东西长得可真快,去年还是个肉团子,这一眨眼,竟然会走路了。”

刘宜儿怀抱幼儿,蜡黄的面容勉强浮出微笑:“多亏三姐费心寻来乳母,不然他哪能长得这般壮实。我这当娘的……”

“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小的。”我摸摸小无恙柔软的小髻,挑眉探问,“听说真娘,有了喜讯?”

“她的信期迟了些,不过还未确诊。”刘宜儿顿住半晌,苦笑道,“女人家身子弱,经不得苦累。军里没几人信期是准的。”

我长叹一声:“没法子,咱遇到这乱世,只能把苦咽下去。今后收复中原,收复西北,小无恙这一辈人,总会有安生日子过。”

“或许,有那一日吧……”刘宜儿黯然垂头,抚着幼儿软嫩的面庞。小无恙跑动一阵,此刻困意袭来,小眼皮缓慢眨动,似要沉入梦乡。

“不说远的。健行要办喜事,我瞧着石头还是根光棍……不对,旁人是光棍,他这粗腰厚背,得是根光柱子。”我摇手“吃吃”笑两声,见刘宜儿嘴角含笑,便说回正事,“近日见你起色渐好,不如劳烦你个事。憨子害羞,说不出个中意的来,我琢磨着先给他挑个侍女,不论成不成好事,糙汉的日常起居,总得有个贴心人照料。你替我打听打听,谁对憨子稍有好感,挑一两个老实可靠的来。顺道也问问,军里还有谁想成家,一同把这喜事办了。百桩姻缘凑一处办,多热闹,还省钱呢。”

刘宜儿默然微笑,抚着已然沉睡的幼儿,缓缓点头,良久,却道:“三姐,给天水哥也挑一个吧。我……伺候不得他了。”话音未落,一行清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见状,不禁怔住,讷然问:“你……这是说些什么话?”

刘宜儿低头抹泪,哽咽道:“我……没好,一直漏……男人家,哪受得住这委屈?还是给他……再找一个吧。”

今日本是想借机鼓励,谁知还有这些个事情在里头。我顿觉后悔,挠挠手心,讪讪劝道:“陈二是实心汉子,他没提,你就莫把人往外头推。岁娘医术高超,你谨遵医嘱,总能好起来。牵红线这事,我找旁人去办。你务必放宽心,好生调养。”

刘宜儿吸吸鼻子,摇头道:“成日吃闲饭,总得做些事,三姐放心交我办吧。”

我权衡片刻,拍拍她的手:“也罢,咱都是干大事的,总闲着,反倒浑身不得劲。你就当是闲话散心,随意打听打听就成。”

闲话少时,刘宜儿疲倦难支,我不便再三叨扰,辞别离去。

当夜下一场雨,气温骤降,冻得旧伤生疼。次日,我翻来覆去点钱,没由来思念起西生那一手好算盘。心不在焉之间,佘燕儿吭哧吭哧挑一担木炭自窗外经过,我竟随口唤了声“呆鹅”。呆燕莫名其妙歪着头看来,闹得好生尴尬。

我收敛心神,继续算账,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支出一部分钱财购置木材,以便尽快建设营房。

后勤军务自有明澄与后勤司操心,我借着方小星的喜事,专心为一众光棍筹措亲事。亲手操办下来,方知里头竟有诸多讲究,倒比排兵布阵更为繁琐,忙得焦头烂额。

冯真娘见我又记错章程,莞尔一笑:“三姐这是关心则乱,区区小事,竟都理不清了。”

我尴尬挠额:“上回给思报办得简陋,谁知正经大办起来,竟有一大堆讲究。许口酒、回鱼筷、起檐子、撒谷豆、缴门红……这都是些甚名堂?”

冯真娘闻言,面露诧异。

“我只是凑数的小老婆,一顶轿辇就抬进去了。莫说对拜、合髻不曾有,还未见面,就得先跪呢。”说及此处,往昔种种浮上心头,我怅然摆手,复又笑道,“亏得靖王仪容俊美,我一眼瞧呆了去,倒也顾不上委屈。”

“靖王德昭日月,自与三姐堪配。”冯真娘贴心解语,恭维一句,便将话题岔开,说回正事。

忙碌至十一月底,诸多事情落定,数百个光棍终于讨得着老婆,全军上下喜气洋洋。

我不愿委屈第五秀娘,亲自去一趟霍丘,“赊借”一套顶好的头面。

霍家近日蒸蒸日上,霍文彦却满腹怨言。

那位杭州知州柳公亮,因护驾平叛立下奇功,立刻擢为门下侍郎,拜左相。霍家长子霍文博竟是踩了狗屎运,碰巧娶柳公亮的侄女为妻。柳氏年幼丧父,出阁前养在尚只是地方文吏的柳公亮膝下,情同父女。

柳公亮一朝得势,自然要拉侄女婿一把,而霍崇翊平定二孟之乱有功,正巧有个名目。至于江宁留守王巩,先有一侄女为原卫王府淑人,不幸为辽贼掳去。天圣十一年,江慷驻跸江宁之时,为笼络当地官员,册封王巩之女为淑妃。其后江慷移驾扬州,王家隐隐失势。王、霍两家是世交,眼见着这三家人即将联袂携手,一飞冲天。

然而此等盛况,竟漏下了霍文彦。也不知是江慷授意,让霍家继续监视凤台,又或是霍崇翊不待见这“不成器的孽障”,总之,霍老爷子毫无将小儿子召回江宁的打算,仿佛只将他当作与吴家联姻的工具,既已留了种,便再不值得多看一眼。

霍文彦破罐破摔,干脆大开宝库,让我随意挑选,更封下重金作贺礼,丢下霍丘不管,随我回凤台凑热闹。

一路细雨纷飞,气候甚为湿寒,我却人逢喜事,热血沸扬,好似黏在身上的水气都快蒸作祥瑞仙云。满面春风返回凤台,我却觉气氛不大对劲——众人愁喜交加,神色复杂,还有将士相互拍肩,相顾无言。那依依不舍的模样,好似父母送亲,女儿哭嫁。

“好端端的,怎都哭丧个脸?”我急忙策马上前,询问彭越与马光汉。

马光汉眼眶微红,睫毛挂着雨珠,仰头望来,怨怪嘟囔:“三哥……你怎地才回来啊?”

总是嬉皮笑脸的彭越此刻也笑不出来,勉强镇定神色:“午前来旨,要将头儿调回巨阙军。”

我茫然重复:“调回巨阙军?”

彭越愁苦点头:“我们都不想走,可总不能让头儿孤零零回去。唐达、唐通那两个狗贼,从前就仗势欺人,现今当上军都指挥,还不知要怎么磋磨……”

还不待彭越答完,我已挥鞭离去,纵马疾奔至唐远的营舍前,见他正命士卒收拾行装,明澄在旁黯然惜别。

见此情景,我翻身下马,冲上前去,拽住唐远的衣袖,急问:“当真要走?”

唐远分明听见马蹄声,却故作不知,此时我直奔至他面前,他不好再装糊涂,嘴角微微下扯,垂眸道:“既有明旨,不可违抗。”

好个烂桃,安插不进钉子,竟直接抽我的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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