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唐远的背影消隐于暮色中,我只觉好生没趣儿,招呼人来安排饭食住处,领着霍文彦继续闲逛。
花孔雀大约是被骁兔那无形的杀气镇住,安静如同鹌鹑,许久,才干巴巴问:“方才那位,便是唐将军?”
“正是。他脾气傲,不大理人。”我阴阳怪气道。
霍文彦沉默半晌,似在思忖什么,而后又问:“唐恭人与他是亲姐弟?”
这厮怎地总问唐贞儿?难不成,烂桃果真不把我这随军卖笑的寡妇放在眼里,真正召他忌惮的,依旧是“意外身亡”的江怀玉,以及江怀玉背后的唐远?
“霍五啊,你是专爱挖宗亲的墙角还是怎地?唐恭人早已身故,你放尊重些。”我将话题绕开。
“不是那意思。”霍文彦立刻陈清,欲盖弥彰找补一句,“好歹一同打过球,随口问问。”
话题就此止住,领着他随意闲逛半个时辰,饭食住所已安排妥当。霍小侯爷仗义借粮,是赤霄军的贵客,吃住自然要格外优待。住所安排在明将军的营房附近,饭食也有明将军亲自招待。
唐将军声称巨阙军那边尚有事务处理,不得空闲陪客。我犯不上故意让傲兔子难堪,自尽地主之谊,三人围坐一处,把酒言欢。
宴毕,我顺路送霍文彦去住处歇息,谁知这厮却说要散散酒气,死皮赖脸拉我陪他去河畔走走。
从霍丘至凤台这一路,我已陪他闲聊得腻烦,无奈秋收之前还得仰仗霍大财主养这一万百姓,只能陪他步出军营,沿河畔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应两声。
这厮大概也无新鲜话可聊,翻来覆去说马球,说到一同打球的云家兄弟身上,顺口提及他二人正在勇毅侯麾下效力。
云家兄弟尚存人世,倒叫我颇为意外。不过细细想来,天圣十一年,烂桃驻跸江宁,霍家风头正盛,将远在晋阳的门生调回来,也不过几句话的事。
霍文彦又将话题扯得七零八落,漫无目的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已行出军营三里地。他忽而驻足,醉得打结的舌头捋直了五分,踌躇问:“三儿,明将军是斯文君子,与你也算青梅竹马,我不担心他。可我瞧你有些害怕唐远,莫非他欺负你了?”
呵,方才是谁被他一眼扫过,便不敢吱声啊?
“爷寅时生,他卯时生,你说他敢不敢对爷不敬?”我讥诮反问。
“三儿,外头有人传,他长年将你霸占了去。方才他瞧你那眼神也……”霍文彦话语一顿,神色严肃,“你与我透个底,与他到底是不是一条心?”
这话倒是有些难答。
论个人,我自然只与自己一条心。可论起赤霄军,自然还是要一致对外。
细细想来,霍文彦每每提及唐远,便似话里有话,暗藏玄机。这纨绔虽不成器,可好歹混迹黑/道多年,并非财主家那不谙世事的憨幺儿。由今来看,烂桃果真是让霍文彦借着与我的交情,暗中监视唐远。
既如此,不如再诱他一诱。于是,我故作感伤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是都虞候,一声令下便能将我关押起来,我又能有几个辙?”
“那好办,明日找个由头,我带你回霍丘,再不回来便是。三儿是我的知己,是贵客,我绝不让你受半丝委屈!”霍文彦指天发誓。
不是……我钓大鱼呢,这小鱼急吼吼咬住钩,直接往岸上跳来,这是几个意思?
我尚且疑惑他是否大智若愚,装疯卖傻,他却已急切上前两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目光灼灼道:“就算他发兵来抢人,大不了一同亡命江湖。北面不太平,南边还有半壁锦绣,蜀川、苏杭、云梦,哪里去不得?”
我急忙将手抽回,后退两步,惊疑万分盯着他,当真闹不明白霍小侯爷到底要唱哪一出。
“三儿……”
“先不论这些。我是将军,哪有山河未定,将军便丢了兄弟,跑去仗剑江湖的?”我急匆匆打断,摆手道,“你醉大了,回去歇吧。”
这纨绔时而像是包藏祸心,时而又像没长心眼,闹得我也糊涂起来,竟不知如何布阵了。
仓促领路在前,将醉步踉跄的霍文彦撵回住所,我这才带着满身疲乏返回营舍,唤佘燕儿烧一桶热水,在营舍后悬挂布幔,草草擦身。
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泡过月余的香汤,竟不习惯这般敷衍着洗澡。
我正悔没从霍丘顺几块香胰子回来,忽听周思报的声音传来:“将军止步。”
呵,方才我就察觉有斥候暗中尾随,转头唐将军就来兴师问罪?
怎地,他报复心这般重?我看他洗澡一回,他也要看我一回?爷近日可是吃壮了一圈,不怕他来比!
我故作坦荡,舒舒坦坦哼起小曲,悠悠闲闲擦身搓泥,不动声色竖耳倾听,直至洗完澡,擦干身子,穿好衣衫,布幔外也并未传来任何动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撩开布幔,手持澡帕,随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目光缓缓环顾一圈,疑惑问:“人呢?”
周思报低头答:“唐将军见来访得不是时候,早已走了。”
呵,竟是我自作多情?
我嘴角微抽,万分尴尬,打发走丫头,回房歇下,却是满心杂念,默念十遍《常清静经》也不管用,只能掀被坐起,烦叹一声,穿衣起身,在袖中藏好铁刺,唤几名癸队亲卫随我去巨阙军的营地。
自颖昌会师以来,赤霄、巨阙军一直分开扎营,都虞候住在巨阙军那头,我也一直不肯踏足他的地盘。
好在巨阙军的将士多半认识我,问清来意之后,并未盘查刁难,恭敬引我前去唐将军的营舍前。站岗的李二接连通传三回,里头却鸦雀无声。
爷可不是来负荆请罪,不吃这套拿乔甩脸的把戏。
我抬手就待推门,却遭李二、何三左右阻拦。
“闪开,我还能撅他不成?”我横他二人两眼道。
“夫妻拌嘴”在这情形下,倒成了便利。二人为难半晌,犹豫着后退两步,让出路来。
我毫不客气,推门便入,只见这间营舍窄小,用竹席垂作屏风,隔开前后间。后半间应是卧房,前半间作起居之用,左手边是书案,右手边是枪架。书案上点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投在粗糙的屏风上,衬得屏风后的阴影更为浓重。
我对衣衫不整的兔儿没兴趣,大步走至书案后坐下,等过好一阵,也不见他从屏风后出来,不耐烦道:“他奉命监视赤霄军,我是故意套话。你莫听了半截就来定罪。”
阴影中传来一声:“既奉命监视,又为何与你透露?”
“老朋友,讲义气,不成?”我烦躁得以指敲桌,抿抿嘴角,将斗气的话咽下,“我打小在小子堆里混,军里军外遍地兄弟,你早也见惯了,何必闹起气来?”
“兄弟?他那垂涎三尺的丑态……”唐远冷哼一声,“你也从未妩媚取悦他人。”
他简直是胡搅蛮缠!我难道不曾两次三番充作理须小婢,低眉顺眼哄他?怎地,非要穿女装才算?
罢了,今日不是来吵架。我勉强按下火气,好言好语解释:“他是块肥肉,自然要多给几分好颜色,更何况现下已饿得眼冒青光。”
“他是肥肉?”唐远再度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问,“那我算什么?应急的口粮?还是止渴的醋布?”
“我瞧你就像块醋布!好端端谈军务,偏往那些上头扯?”我恼羞成怒,撂下狠话,“那夜算我孟浪,给你赔个罪。我这人生来水性杨花,就爱勾三搭四,配不上你,你也不用自作多情,自以为能作我的主。”
狠话落地,房内便只剩沉默。
灯光微摇,晃得屏风后的阴影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