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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旧友重联袂 新偶多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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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是自由身,爱与谁相好便与谁相好,那位有妇之夫却不大方便。

这日,我陪霍文彦过招。四月间的天气甚是湿闷,我二人都只穿着清凉的无袖衫,拳来脚往,正打得热汗淋漓,忽听院外头传来婢女惊慌的劝阻声,接着便有一个满头珠翠、容光艳丽的年轻妇人自月洞门后现身。她见我二人衣衫不整、气喘吁吁,怒得面色充血,先是指着霍文彦,口中“你你你”三声,接着又指向我,厉声质问:“你是谁?”

我瞄一眼霍文彦,见他神色尴尬,料想这妇人应是他家娘子,登时更为尴尬,立时往旁站开半步,抬手挠挠汗湿的抹额,含糊道:“云游的武师,陪霍五爷练练拳脚。”

“练拳脚?光天化日,衣不蔽体,挨挨蹭蹭,不知羞耻!”妇人愤愤冷笑,又瞪向霍文彦,“藏些莺莺燕燕的不够,现今连这样的也往家里弄?看来公爹罚你罚得还不够狠,你……你……你……”

说及此处,她的目光又转向我,怒色之中泛起疑惑,随即那疑惑又为更甚的怒火代替,惊诧指我道:“你……你是——”

“吴宝蝉,休要撒泼!”霍文彦急忙上前两步,将我挡在身后。

我的视线被霍文彦挡住,只听吴宝蝉带着哭腔,连连质问:“你……你好大的胆子!你连她也敢……原来竟是她?原来竟是她?”

我听得云里雾里。这吴宝蝉似乎认出我是谁,可我又未曾见过她,她如何认得我?难不成是烂桃广发通缉令,人人都识得我的尊容?

这倒有些不妙。樊夫人“病入膏肓、迎风吐血”,现今却活蹦乱跳叫人抓了个正着。万一她跑回江宁告状,烂桃得派八千殿前司来逮我啊。

霍文彦也知此事重大,快步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往院外拖去:“休要胡言乱语,爷就是瞧她有些像——”

“有些像?好啊,你还忘不了她?还忘不了她?这么个山野粗妇,只是有些像,你便弄来家里当祖宗供着?我要请婆母来评理——”

“吴宝蝉!这是我霍家的祖宅,轮不到你来逞威!”

“你……你……呜呜……我要请公爹婆母来评理……”

两夫妻吵吵嚷嚷着走远,留我在原地尴尬挠头。

草率。

吴家是江宁豪商,经营着官盐生意。我原还想找个机会与她结交,将压箱底的三百金拿出来,让孙七贵出面,合伙做个生意。谁知这初次见面,竟是“捉奸”?

可这纨绔向来万花丛里过,原先是这样,如今也没见他改啊?这些时日出游,不时有船娘与他暗送秋波,想来都是相好。便是那破了相的茵茵姑娘,不也在宅子里住着?甚至这堡坞中偶有婴儿啼哭,我打趣询问,霍文彦却讳莫如深,必又是一段风流债。旁人不值得她兴师问罪,独我惹她发这样大的火?

这花孔雀,到底在背地里给我惹了多大的祸?

当夜,那夫妻二人的争吵声隔着好几道院墙传来,后半夜才停歇。霍文彦遣来婢女传话,让我安心住着,不必管旁的事。

话虽如此说,可今日这出,多半是霍家那些族老捣鬼,添油加醋请正头娘子回来撵人。我再在此处发号施令,保不齐他们还要闹些什么祸出来。

罢了,反正那姓王的已离开凤台,咸鱼也拉了几十车回去,我还是尽早撤吧。

是以次日清早,我便请婢女传话告辞,领着吃得红光满面的一众人马启程。

谁知还未行出三里地,那狗皮膏药散着发冠追来,纵马横在队前,急切问:“三儿,你怎地说走就走啊?”

“兵已替你理顺,匪也剿了,再赖在你家白吃白喝,那群族老怕是得去扬州告状。”我挥手劝道,“回去吧,凤台离得近,你得空来做客便是。”

“三儿……”

“回去吧。兄弟们吃糠咽菜,我这军帅总在外头逍遥快活,不像话。”我拱手道,“谢五郎仗义相助,樊三就不给你添乱了。”

“那泼妇……”霍文彦将话咽下,垂头丧气道,“罢了,三儿是女将军,有大事要忙,那……就此别过吧。”

辞别霍文彦,继续赶路,我又念起吴家那生意来。

粮可从地里种,盐可从来都是紧俏货,不然我也不至于费尽心思从霍丘搬咸鱼回去。

哎……西北西四州有几处盐湖,若能以重兵霸占,我恐怕早已在这乱世之中建立一个国中之国。番狮子那大关山里也有一处盐矿,若能与他联手……罢了,联手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在西祁与北辽的控制下,建立一个伪朝,遭万民唾骂。

没头没脑奋战三年,却依旧寻不到救国良策,心思沉沉间,我察觉有一道目光总向我瞟来,扭头睨一眼彭越,阴阳怪气问:“彭监军,你是想问我与他睡没睡?”

彭越瞠目结舌,面色绯红,匆忙低下头去。

我不依不饶讥讽:“这粮若是我睡来的,他便绝食了?”

“头儿也是……怕你被歹人占了便宜。”彭越小声嘟囔。

呵,怕我被人占便宜,那怎地不过来替我讨公道?分明是他阵前绑人,我打他一回,他倒怄气拿乔上了?

“那你与他告密去吧。这粮就是我睡来的,睡一回,换一车咸鱼,他自己点点数吧。”我冷哼一声,策马先行几步,将这支支吾吾的“监军”撇在身后。

一路正心烦,后方忽又传来马蹄声,竟是那狗皮膏药再度跟来,带着十来个私兵,队后还拖着两车箱子。

“你怎地又来?”我皱眉问。

霍文彦大大咧咧笑道:“三儿不是请我去做客?我这就来了啊。”

“你……”我扶额“啧”一声,无奈问,“老婆不哄了?”

“泼妇好糊弄,回江宁去了。”霍文彦嬉皮笑脸,向东南拱手,“那位托我监视你,我不去亲自巡查巡查,如何交得了差啊?”

我皱眉直笑,瞥见黑着脸的彭越,眼珠一转,笑盈盈对霍文彦招手:“那便一同去吧。”

说罢,我与霍文彦亲亲蜜蜜策马同行,闲聊打趣:“箱子里是什么?别又是咸鱼啊。”

“一车衣裙,一车骑装。三儿这些年过得苦,好衣裳都没几件,我看不过眼。”霍文彦的目光落在我的狼尾辫上,惋惜道,“想你原先马尾簪花,赤驹红衣,那球场争锋的英姿,当真艳若玫瑰啊。可惜了……”

我稍加思忖,冷不丁问:“你私下画我的像了?”

霍文彦面色一滞,神情闪烁:“我这也是……以为你香消玉殒,留一幅画像寄托愁思嘛……”

呵,我当那吴宝蝉为何认得出我来,果真是这纨绔惹的祸。这浪荡子拿着我的画像能有甚好用途?怪道不得他见面就嫌我丑,也怪道不得吴宝蝉烧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发火。

我火冒三丈:“回头烧了。爷还没死,留一幅遗相咒我呢?”

霍文彦显见舍不得,遭我眼刀再三刮去,只得答应:“烧吧,烧吧。三儿是母豹子,可不敢不听你的令。”

一路嬉笑怒骂,五十里归程,轻装骑行两日便至。

赤霄军驻扎在凤台江口镇附近,紧邻沙颍河。我离开时,此地尚且满目荒芜,只过月余,明澄便已打理得井井有条。沟渠重得疏浚,田里也遍栽青苗,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木材匮乏,难以建造足够的营舍,而军帐早已破旧不堪,将士们住得十分拥挤。百姓更是窘迫,只能搭建茅棚,勉强栖身。

原先在旬邑,明澄于民政一途便已颇有心得,而今更是举重若轻。这一万难民既成赤霄军的附庸,只要周旋至秋收,我便不必全然仰赖扬州吃饭。

因我是临时起意返回凤台,众人不知我今日归来,种田的种田,练兵的练兵,忽见我领兵返回,惊喜万分,纷纷招呼着“三哥”,更有自长葛迁来的百姓呼唤着“悬黎将军”。声声问好乘着初夏的晚风吹来,分外悦耳。

霍文彦东瞧西看,惊奇感慨:“三儿好威风啊。”

“那是。冠军侯,你且好生练你那队兵,说不准有机会杀敌立功,扬名立万呢。”我心情大好,不吝恭维之语,目光却不住在田间扫视。

然而直至回营,我也没瞧见帐内司所说的泥兔子,奚落他的计划落空。

此时半日操练已毕,众将士列队返回营帐歇息。灶头军正忙于灶饭,营外也设有茅棚,为百姓分发食物。一人一碗粥,半块咸鱼,算不得丰盛,但也能勉强果腹。

“军营可没你那堡坞吃住得好啊,且看你待得住几日。”我打趣道。

霍文彦盯着排队领粥的百姓,良久,疼惜长叹:“原先押镖走西北,也不曾吃得这样简陋。你好容易养回几分气色,又吃这些东西……早知就再带几车燕窝阿胶来!”

“我吃燕窝,兄弟们吃咸鱼,谁能服气?”正说话间,我瞥见一骑巡营而至。

呵,这会子等吃饭,巡个屁的营。日常巡营,带个屁的全甲。

“三儿是将军,自然要吃饱喝足,大不了吃喝从我这里算……”霍文彦说及此处,似乎察觉到异样,硬生生将话顿住,眼珠子往前方斜去。

唐大将军的宝驹缓步上前,马蹄踢得“叮叮”脆响,停在两丈外,摇头喷了两声鼻息。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霍文彦这黑/道里来去的,自然有眼色,适时闭了嘴,暗暗观察。

“头儿……”

彭越方一出声,便遭唐远冷厉厉杀去一眼,立刻不敢作声。

“回来了?”唐远的声音平淡如水,一双鹰目却向我周身打量,眼中涌起意味不明的波澜。

呵,唐老子丢我在霍丘不闻不问,现今又来兴师问罪?

我正待讥讽回去,却想起明澄的叮嘱,再念及那虎视眈眈的伪梁,以及扬州那“正统”的皇帝,最终将尖刻的话语咽回去,生硬应一声:“回来了。”

相视无言,半晌,唐远略微点了点高傲的头颅,锐利的目光似往我身侧扫去一瞬,接着便打马巡营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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