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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群英誓师战 孤鸿咽血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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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宝玉沉默良久,涩声道:“猴子,你太难了……早知如此,当年便是抗旨,也不该将你嫁去东京!”

“那你该怪你那好兄弟啊。”我嘴角一撇,“他若早来提亲,哪有这档子事?”

“今时也不晚啊。”樊宝玉劝道。

“长点眼色。”我声音一沉,“老子心烦,滚去睡觉!”

“你……反了天了!”樊宝玉嘟囔一句,站起身来,“坐会儿就回屋歇着,不然薛娘子拿针扎你。”

樊宝玉离去后,再无人替我挡风。我裹紧披风,将远望的视线收回,看向雪夜中灯火稀疏的西京。

东京,总是黑夜如昼,尤其在这年节,仿佛人人都不需睡觉,不分昼夜游乐宴饮。每年都有的灯山,也会自除夕亮至元宵,那灯光之明亮,纵使在卧云阁也能瞧见。

东京,东京……如今,它早已面目全非,我那张舆图,于大局而言,意义不大。枢密院与三司定有多份布防图,不至于全数遗失。是以,元公泽私访赤霄军时,我向他委婉自荐,他并不看重,只对唐远的新阵感兴趣。

那份舆图,是我为自己织的一身华衣,只待有座戏台,便登上去开嗓亮相,为赤霄军赚来头一道声名。

今日这出戏,我已在脑中演练数次,却不曾想,柴济倒先为我准备了另一出戏,一出吞刀戏。我必须先将铁刀子咬碎吞下,带着满口的鲜血,才有资格唱自己的那一出。

好个柴叔度,好个读书郎。国难之下,有这样一位偏执的锐臣,也算是天佑大梁。

这时,官舍门头悬挂的灯笼下,经过一道熟悉的人影。不多时,身侧又坐来一个人,寒风立时挡去几分。

“方才,副帅命我与巨阙军合兵,开战之后,出河北,断敌粮草,阻敌后路。”唐远道。

“去吧。我打巷战,马军无用。”我平静答应,又玩笑道,“你可得护好小马,不然少半只胳膊,我也得找你拼命。”

“我事先不知议事堂中发生了何事,方才得笃行告之。”唐远顿了顿,断然道,“你心神已乱,不可带兵。明日,我向副帅陈明,推拒便是。”

“谁说我心神已乱?要不,给你倒背《吴子》?”我笑问。

“樊宝珠!”唐远忽然一喝,“你心虚慌乱,便会胡乱玩笑,何必掩耳盗铃?”

我讶然瞠目,暗忖:枉我自视城府颇深,原来,在他眼中,竟是漏洞百出?

我心头不服,有条有理反驳:“我清醒着呢。赤霄军自兴翔府一败,元气大伤,凭白折损不起。正面攻城,是拿命去堆,入城巷战,虽然艰险,但有我在,便有法可为。你可知东京有多大?郭长六十里,占地千顷。外地人来,不请乡导,必然迷路。牧马辽贼,平野逞凶,困在城中,反成迷途鸡崽。我入城巷战,看似火中取栗,实则是以长对短。反观你,梁军弱于骑战,你与辽骑决于平野,反是以短对长。关宁,你不必为我分心,专心施展你所长,平安回来。”

唐远无话可驳,却也不肯答应。

“辽帝的小儿子困在东京,我必须入城生擒,才能讨价还价。若是我这头失手,让他逃了,你在河北,还有机会拦截。”我咬紧唇,低头道,“咱俩最好两地协作,胜算才最大……”

唐远依旧不答应。

他是坚如磐石的犟种,我是暴烈如火的犟种,一旦自认有理,谁也不肯让步。无奈手边又无树枝可捡,我只能两手各抓一团雪,伸到他面前:“挑一边,谁大谁说了算。”

“交战不比校阅,不可儿戏。”唐远断然拒绝。

沉默僵持许久,我只得将雪团丢开,抱膝望天。雪片纷落脸颊,仿佛是贼老天还不肯罢休,借雪片扇来巴掌。

莫扇了,莫扇了。我脸疼,头疼……

“他们,不说话……不说话。”

我瞪圆眼眶,尽力将泪灌回,喃喃轻叹。唐远不解我所指为何,只能静听下文。

我拧紧双眉,望天絮叨:“皇帝能有多难当?九州英才,为一人所用,便是条狗坐在龙椅上,能叫唤一声,天下也不会乱。可是……天圣十年,我误闯大庆殿,亲眼见百官争执,虽有谗言,也不乏高见。可是江忱,他不说话,全推给百官决断。能臣奸佞各自为政,诸路援军指令混乱,以致大厦轰塌。今日,江慷也不说话。他那鬼心思昭然若揭,可他不说话,自作聪明推给副帅与柴相。但凡他二人以自保为先,无旨不肯发兵,这大好的战机,便会凭白断送。今后他来秋后算账,天下人瞧见一心为公的下场,还有哪个傻子再肯以国为先?”

我略微低头,望向东北,黯然微笑:“覃思,不一样。他修那多年的清静无为道,半分也没修成。你可知,天圣十年春的疫灾,他做了什么?当时,皇帝拍屁股就跑,百官装病推诿,放任外城的百姓在疾病与饥饿中苦苦挣扎。他手中无权、无兵、无旨,竟带着太学生占领官署,替诸贤办公。那满城的贪官,不是被我吓出原形,而是被他不讲规矩,提剑上门,逼得狗急跳墙。虽说最终惹祸上身,可他说,那一手叫做‘弃子争先’。他分明可以缄口、独善、无为,却将自己当作弃子,为百姓争先。他,与他那混账爹、混账兄弟,不一样!”

我转过头来,垂泪恳求:“耶律留哥,必须生擒。覃思,必须活着,活着归国。你在河北拦截,不是救大梁太子,不是替我救夫,而是……救天下!”

唐远错开目光,望向夜色中的飞雪。

“关宁……”

“好。”

这声低沉的回应,含着九分不悦。

我怔愣半晌,抹了抹脸上的泪霜,破涕为笑:“坐僵了,扶一把。不然白日还在议事堂慷慨陈辞,夜里就坠楼寻短见,天下人得将我笑死。”

唐远闷坐片刻,一言不发站起身来,伸臂容我借力。

我借机勾住他的小指,仰头讨好:“事成,许你节度使,赐国爵,加食邑五千,成不?”

唐远不理我,护着我攀下木梯。

我只好换个话题,劝慰道:“我今日是有些心乱,睡一觉就好,不用担心。自幼我就带着西虎帮干仗,山头上打,营房间打。山地首战,我能让孙师锐吃瘪,巷战,照样信手拈来,你休要小瞧——”

“聒噪。”唐远一把将我推入房门,扭头便走。

我讪讪立在门口,自找台阶,暗想:他既能直接甩脸,总好过暗藏异心吧?看来,对付呆贼,还是得以吐真心驱使,以耍无赖限制,只可惜家里没个樊五妹,不然还能以美人计套牢。

当夜饱睡一觉,巳时方醒,樊宝玉与唐远皆被召去议事堂,唯独漏了我。我厚着脸皮跟去,柴济却遣一个巧嘴利舌的文吏出面,说一套滴水不漏的迂理,用软钉子将我顶回去。

好个柴济,拿我当面誓师大旗,用时高高举起,用完便丢。怎地,是嫌爷昨日那出戏,唱得不够精彩?枉我自诩女无赖,花样手段耍得一众呆汉无从招架,谁知遇见男无赖,自己也憋火。

正月初八,众将议事竟日,而后,各领军令返回驻地。当日,大雪骤停,随后春风苏醒,气温回暖。战机一日不可耽误,梁十余万大军在元公泽的调遣下,迅速出动。

那日坚持投木壶的,是擒戎军都指挥郑弼。他年纪轻轻,却比老头还迂,坚持无旨不出兵。既然态度如此坚决,元公泽便不以军令强压,命他继续驻守济源至沁阳防线,以免盘踞泽州的二万辽军偷度太行山,偷袭西京。

弃权不投的,是驻守颍昌的效节军都指挥宗庆之。糟老头子自称颍昌粮道事关战局根基,效节军非必要不宜出动,倘若局势有变,他必奉上令行事,是以投壶表决,意义不大。

据说,宗庆之是元公泽的旧日同袍,大概是自恃资历高,偏不吃投壶画押这一套。元公泽知他是个老油子,没工夫计较,依旧命他驻守颍昌,保卫粮道。

瞿冲那日的愤怒,元公泽也看在眼里,依旧命他带领左骁武军三人千人驻守渑池,随时支援垣曲,与王屋山中的义军相互照应,以防退据襄州的二万辽军自关中路突袭。

不得不说,投壶画押这招十分高明。谁可用,谁不可用,迅速分辨,一目了然,免去拉扯试探的闲功夫。不可用者,也有用,正巧化作不动坚盾,护卫颈背与食道。

余下画押投战的军伍,最受瞩目的便是广德军这支“元家军”。随军令部署调动,元简宽已率先化作刀尖,向东京以西的中牟县进发,将战斗前垒再往前推六十里。

当日主动请缨并随我投壶的那位将领,是广捷军都指挥卢定方。他动作快,“元家军”尚在中牟作战,他已自密县杀出,直射东京以南的赤仓镇。利箭突然射至门前,辽军吓得不轻,立刻自城中发兵来剿。元副帅也没料到这后生眨眼便杀出如此之远,急发军令让他后撤三十里。

驻守河清、河阳的禁军,是由左平远军与巨阙军残部合并,正将高怀亮、副将唐迅,皆是骑将出身,如今又添唐远的八百马军。这支四千人的马军,已从沁阳借道,如疾风卷雪一般扫向河北路,封锁京畿以北的要道,彻底断绝辽军从河北占区搜刮粮草的机会。

驻守广武山的义军春武军,由杨春、杨武两兄弟带领,踏冰过黄河,速取东京西北的原阳县。待命五日后,右骁武军与帅帐前移至中牟,“元家军”直杀至东京以西十里处的岳台,声势浩大,困在城中的耶律留哥慌了神,急调北面封丘的辽兵前去增援。春武军趁此时机,一举攻占封丘,化为悬刀,抵在东京的头顶之上。

这是西边的动作,另有一支义军红犁军,自定陶向宛亭进发,由东面向东京包围。

至于驻守应天的捧日军,始终蹲坑不动,美其名曰镇守东南要道,以防辽军狗急跳墙,南下威胁圣驾。实则是江慷生怕落人口实,不愿下旨动兵。

反正,北方有元、柴二肱骨坐镇,他只需装病罢朝,默认送足粮草军需,自有能臣替他分忧。诸多将领都暗自感慨,自东京失陷以来,从未打过如此富余痛快的仗。

反观辽军,粮草不济,苦熬寒冬,去国时久,士气尽颓,毫无抵抗之力。耶律留哥自岳台、封丘接连大败,立刻放弃了分布在外的零星兵马,彻底化作缩头乌龟,据城不出。

二月初,梁军已完成对东京的包围。

凡攻城,围城为上。

然而局势并未给梁军从容围城的机会。此时春雪化尽,据传,河间府的十万辽军,正星夜兼程,向南急下。

自开战以来,辽军细作四处散播流言。江恒在流言中忽生忽死,连太上皇也一度死而重生,又有言江慷有旨谈和,元公泽与柴济一意孤行扣旨不发,此时追究罪责的圣旨已在路上。

幸得出兵的诸路将领已投壶画押,箭已离弦,不容后悔。只是士卒难免动摇,流言更生流言,连西虎帮那几个都忍不住问我:是不是打下东京,三哥就要成寡妇?

我发好大一通火,叫这几个多嘴的各记十棍,战后再领。

二月初八,赤霄军驻扎松楼镇,接帅令:明日卯正,围城总攻,赤霄军至东水门外待命,与广捷军协同作战。

赤霄军原本驻守在战局边缘的猴石镇,又净剩些短腿步弓,还拖一门炮,一路只能捡几支旁人打散的残兵收拾,至今战力充足。

帅令既下,全军立刻开拔,次日寅时,我终于再度望见东京。

说望见,或许不妥。此时晨曦未明,星月无光,天地混沌。我只能朝那黑沉沉的西北方望去,隐约之间,只见一条火把连成的细线,仿若缀着点点火晶的灯带,漂浮在黑夜之中。

那是,东京的城墙。

初次见它,是天圣七年,四月初四,万物向荣。我满眼挑剔,可它那样好看,纵使嘴上不认,我已对它一见钟情。

上次见它,是天圣十年,腊月廿七,雪埋如冢。我满心惶恐,任它在凄风中声声呼唤,我却拧着脖子,不愿回头。

而今,已是建武二年,二月初九,春寒湿潮。

它挟持在敌刃之下,颈项勒紧发光的绞索,隔着无边黑暗,与我无言相顾。怨我,恨我,盼我,爱我,久别重逢的情愫化作一行清泪,沿着汴河的清波,向我寂寂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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