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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顽寇挟国都 故园成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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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吹来的风,拂过唇畔,仿佛与我相吻。泪意猝然涌起,我咬牙扯紧唇角,低头掩藏激动的神色,又忧起生死未卜的江恒,以及极可能遭遇辽十万援兵的唐远,心头一阵麻乱,急忙默念心经。

“啧,怎就与你们这帮跛脚老妪打后门?”

身侧传来卢定方的抱怨。

这小子简直像只没驯好的细犬,撒手没影,已有两次冲得太快,被元公泽急令召回。这回让他在东墙策应,助赤霄军入城,难说不含副帅的敲打之意。

樊宝玉近日有些神游,恍若未闻。我只好接话道:“卢兄此言差矣。东京四漕,汴河是主道,江南货船都自东水门入城,可算不得后门。论理,副帅在北墙督战,那才是后门。”

卢定方嘴角一扯:“你兄妹当真古怪,兄长不发话,总是你这妹妹发号施令。”

“他沉稳。”我替樊宝玉遮掩。

一军正将,临到阵前称病避战,终归不妥。我原打算将樊宝玉带在身畔,便于保护,可他近日时常神游,我实难放心,思量再三,改了主意,附耳道:“开战之后,你与如镜哥留在城外,我让石头保护你们。”

樊宝玉讶然回神,压低声问:“不是说我是你的将军印,需时刻挂在腰带上?”

“阵前谁还挂印啊?入城还不知是何状况,有你这傻子在旁,干扰我的判断。”我嫌弃道。

“近日我好似想起些门道来。”樊宝玉不服,见我不答应,又拍拍胸甲,“至少,这身盔还能替你挡箭,你这轻甲实在太薄。”

“我有那几百面盾,还缺你这一身盔?”我一指步军,沉眉道,“想起门道就原地背兵书,今后打得赢我,再谈上阵。”

樊宝玉不满撇嘴:“还说别人给你当老子,我瞧你才是樊家的大老子。”

樊二、樊三自牙牙学语以来,嘴仗已打了二十年,不差今日这一回。我撇开樊宝玉,转头与明澄、敦石头仔细叮嘱,再策马巡阵。

战前饭食已毕,赤霄军精神饱满,然而广捷军却面露疲色。

我暗暗摇头。

卢定方勇武有余,却太过冒进,尚未决战,已过早消耗兵力。好在辽军虽有七万人据守城中,然而东京占地广阔,七万人纵使全数押上,也堪堪够围城站一圈。只待北墙发动总攻,辽军必然无暇顾及东墙,靠这支疲军,加上我的大日金乌,应该足够破门。

春风湿寒,旌旗猎猎作响,肃静等待之中,东方的天际亮起微光。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自北方传来,声声擂在胸腔之中。

咚——咚咚——咚咚咚!

飞扬的令旗自北方飘来,鼓声随之由远及近,逐渐包围四方,震耳欲聋。

黑无常喷了两声鼻息,似有些焦躁。

“乖,你是老将,慌什么?”我抚着马鬃,轻声安抚,再抬头望向城墙。

晨曦微光之中,依稀可见城墙上闪烁着刀兵的寒光,以及,一门火炮。

咚咚——轰!

北面的鼓声中,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又是道道轰响,南北墙皆有。

东京的城墙内里夯土,外筑青砖,砖石打磨穿孔固接,以黏土混合米浆、桐油分层浇筑,非寻常土砖墙可比。而正门南熏门只有二重直门,为加固防御,城墙比别处更厚,仅凭火炮无法击垮。因而元公泽选择在北面的旧酸枣门与新封丘门发动总攻,其余三面,皆是挠扰。

至少,是让辽军误以为挠扰。

辽军在河北、京畿缴获不少火炮,此时城中尚未弹尽粮绝,仍有反击之力。兼之冰河化冻,春汛初涨,梁军难以在短时之内于上游筑堤,排干护城河,强攻未必能够破城。

因而赤霄军、广德军需见机分别破东、西水门,入城夺墙,直捣敌巢,尽早使辽军的调度瘫痪。

南北二墙的轰响越发激烈,鼓声号令绕城飞传,愈演愈烈的战局之中,赤霄军、广捷军继续待命。

静候战机之时,北二里朝阳门方向,突然传来火炮声响。远望而去,可见义军红犁军已向朝阳门发起进攻,步军在火箭与火炮的掩护下,步步前压。

东水门附近的辽兵有些慌乱,然而东京四野俱成荒地,居高临下一目了然,辽军瞧得见我这支兵在一里外待命,不敢调去朝阳门支援。

无妨。七万敌军,至少还需留下一万人防守内城与宫城,东京郭长六十里,区区六万人,根本不够用。

轰——轰——

朝阳门上,亦响起炮声。泥土崩飞间,红犁军向后撤退。

卢定方不禁“啧”了一声。

我斜他一眼:“才开打,急什么?”

“兵以速胜。”卢定方傲然冷哼。

我不愿与他阵前龃龉,便也不再反驳,继续静候战机。

天色渐亮,风中交织着血与火的气息,南北墙上空,皆已罩上一层浓浓的黑云。

城墙之上,令旗惊飞。城墙之外,鼓声如雷。六十里长的城郭,处处是喊杀声,不知已有几次正面接战,然而至今不曾有哪处传来破城的信号。

果真,如此坚固高耸的城池,任谁占去,都极难攻克。天圣十一年,若非江忱那傻儿“开门救父”,凭城内的数万精兵以及京畿的十数万勤王之师,国都,根本不会丢失!

战局如火如荼,巳时,红犁军第三次向朝阳门发动进攻。

义军的军备不如禁军,也不知是否是那红犁军的将领过于心急,竟让步军顶着敌方的猛烈攻击,强压至护城河畔。朝阳门前的长桥已被辽军砸断,红犁军不顾头顶上的火炮,勉强依靠已方火炮与箭雨的掩护,强行铺设壕桥。

狂风渐起,喊杀声在平野上回荡,血腥气已十分浓重。

想来,其余几门的梁军,也已出现惨烈的牺牲。

帅令依旧传“待命见机”,我也有些候得不耐烦,望一眼东水门上的火炮,挑眉问卢定方:“诈他一诈?”

卢定方略微思忖,指向朝阳门方向,眼含问询之意。

我缓缓点头。

这小子乍然来了精神,立刻下令广捷军转向,往北缓速挪动。

朝阳门的战局胶着,城墙上的辽军见东水门外的这支军队似欲集中兵力攻打朝阳门,一阵慌乱之后,急急向北调度。

火炮,从垣墙间撤下,笨拙向朝阳门方向推动。

“炮车!”

随我令下,炮军立刻掀开毡布,将装载于车的虎蹲炮向前推动。步军高举篦篱笆,护卫在侧。

春雪化后,湿土泥泞,但我已事先让谦从趁着天色未亮,铺撒沙石,尽量踩实。炮车经崔景温改造,共有三对宽辐巨轮,纵使在柔软的土地上,也能快速移动。

待辽军发现我变出一辆移动的炮车时,城墙上那门笨拙推动的火炮,已重新装载不及。

这时,一道黑影自东水门上方呼啸而至,竟是辽军还藏有一架床子弩!

然而我的炮车动得实在太快,巨大的凿子箭射在几丈之外,犁翻一道长长的沟壑。

三百步距,大日金乌点火,定放。

轰——

青砖在黑烟中炸裂,墙垣登时碎开缺口,只可惜这一炮未能直接击中城墙上的火炮,砸在两丈之外。

饶是如此,卢定方依然满目震惊,瞪两眼炮车,扭头问:“这是从骁武军借来的火炮?”

不然?我在路上慢腾腾,是在调试改炮。

城墙上的辽军已慌乱扑向火炮,企图装载反击,密集箭雨也立刻往城外倾泻而来。

我无暇解释,急道:“你的人顶上,再来一炮,我必废他火炮!”

卢定方也不再细究,立刻命广捷军转向,步军竖盾在前,护卫炮车,弓兵则原地张弓搭箭,以箭雨掩护。

轰——

城墙上的火炮先发,然而辽子用不来这精密的东西,仓促一炮歪得够远,只将步军炸开一个窟窿。与此同时,床子弩也再度反击,依旧是准头不够,射偏三丈,洞穿两名步兵,深插入泥土之中。

轰——

大日金乌后发,精准击中了城墙上那门耀武扬威的火炮。

火炮损失,朝阳门那头的战局也越发紧急,东水门的辽军彻底乱了方寸。狂风逆卷,几乎将旌旗掀飞,乱风之中,床子弩再度俯射一箭,歪得更远。

轰——

大日金乌第三炮,击中了东水门北侧的门楼。巨大的屋檐应声垮塌,将床子弩埋在废墟之下。

“铺桥,压阵,我去也。”我策马奔向后方的木牛车。

“门还未破,你又急什么?”卢定方在后喊。

“我有大日金乌!”我丢下一句,横一眼跃跃欲试的樊宝玉,牵马钻入木牛车中。

沉重的木牛车吱呀作响,车外的喊杀与轰响声回荡在这倒扣的木壳子中,反而更为响亮,仿佛千军万马正在耳边厮杀。

前进之间,我一脚陷入泥泞之中,拔出靴子,才发现此处汪着好大一滩血。

身侧的亲卫急忙搀扶。我一眼横去,竖眉怒斥:“你是几时跟来的?”

江怀玉满脸倔强,抿紧双唇。

罢了罢了,此时四周俱是乱箭,总不能踹他出去当箭靶。

“十棍!”我咬牙切齿骂一声,骂声淹没在密集的“空空”声中。

数百步距,走得分外缓慢,木牛车一度陷住,众人齐喝发力,将车轮略微抬起,继续向前推进。其后,又有一具尸体挡住前路,亲卫以钩戟将之拖开。我扫眼一瞄,尸体穿着广捷军的甲。

哎……难得卢定方只是抱怨我跛脚,却不曾抱怨我拿他当肉盾。是个好小子,今后拜个把子,赤霄军与广捷军就是兄弟军!

沉闷推行间,又闻三声炮响。

元公泽统共拨给赤霄军十枚弹,路上试炮用去两枚,崔景温六弹停发,不知是火炮损坏,或是他已成功轰破水门,留两弹后备。

忧思之间,木牛车于护城河畔停住。

击于木牛车外壳的“空空”声更密,惨叫声不绝于耳,正是广捷军的兄弟从木牛车中钻出,顶着箭雨铺设浮桥。

焦灼等待不知多久,终听广捷军高声传讯:“桥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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