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间,恶臭淡去不少。我打听之下,方知昨夜明澄命人以沙土掩埋尸粪坑,略为众人保下口鼻安宁。
而城外将士的尸身,却是再难辨认。赤霄军将士只能含泪搜集亲人的残骸,堆聚相枕,以悲歌而送,焚为骨灰。
每人,各分一小袋。
自此,亡魂皆成一体,而生者,也血肉同躯。
我正捧着冰凉的骨灰袋出神,马光汉却来报,他在陵墓附近的山林间发现重伤的白无常,现已挑担运回。
我连忙赶去,见这笨狗满身血污,背脊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躺于木板上。
“乖。辛苦了。”我轻轻抚摸它额头。
笨狗勉强睁开眼,低鸣一声,似是认出我来。
“能救活不?”我问。
马光汉面露难色:“军医忙不过来,我……尽力。”
我怅然片刻,叹道:“辛苦你了,既要上阵杀敌,又要帮我养狗。”
“只要三哥吩咐,我什么都能干!”马光汉真切道。
“好。三哥说话算话,今后圈一个山头……不,圈七州一路给你,爱养什么养什么!”我与飞云马击掌承诺。
其后几日,因伤兵过多,不便立刻搬动,众人不得以再忍耐几日臭气,方才缓缓向平凉开拔。
此番活捉的辽将乃是萧古烈养子,而那萧古烈虽贵为辽后亲兄,却也仅是辽大军副帅之一。这养子,更是小鱼中的小鱼。
而平凉县那边,围城的是西祁一位旁支藩王,也非大鱼。西祁大军正如唐远所料,在失去辽军援助后,面对梁军四处发起的反击,不得以收拢大军,退驻西四州。
平凉解围后,樊宝玉命步军一营与弓兵原地留守,以防西祁越过隆德山偷袭。目前,西北路东三州仍有一些西祁军队游荡劫掠,大多不成气候。
五月中旬,赤霄全军至平凉驻扎。
德顺军大将尽失,只能并入赤霄军麾下。而那平凉县令竟是狗命顽强,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四处游荡点头哈腰,更是故技重施,搜罗些年轻娘子来伺候那仨爷们,气得樊宝玉将他一脚踢出县衙。
至于周小保,经留守平凉的童传豹多方打探,却是早已遭那帮狗官报复,弃尸荒野,尸骨难寻。
这帮狗官昔日的欢乐乡已充作军属住所,我这“军属头子”自然居住正堂。安顿下来后,我反复思量,私下将童传豹召来,问:“想杀他不?”
童传豹细长的幽目戾色一闪,垂眸问:“可能以国法杀他?”
我摊手道:“四方战乱,哪还有国法?”
童传豹沉思良久,决然道:“求三哥容我动用私刑,军法待后来受!”
“你是我的兵,有事我来担。再者,如今这平凉,是赤霄军的平凉,谁能奈我何?”我有恃无恐道。
说罢,我便遣人将孙县令召来。
那狗官惶恐而至,埋头碎步进堂,作揖哈腰:“不知尊驾召小官有何吩咐?”
我冷笑暗想:呵?颐指气使的文官,身段儿可真软。不像咱行伍人,腰杆弯不下去,眼里也揉不得沙。
“孙大人,两年不见,你倒是越见富态呵。”我淡然讥笑。
孙县令闻得此言,讶然抬头,见我陌生,困惑万分,可又见立在一旁的童传豹,似觉眼熟,不禁多看几眼,惊恐道:“你你你……”
我故作惊讶,掩口道:“呀!孙大人,我不过是忧心百姓,召你问问境况如何,你怎要非礼我呢?”
孙县令骇然失色:“我我我……”
童传豹迈步上前,猛一脚将那酒囊饭袋踹得四仰八叉,再拔出长刀,毫不犹豫向他跨间斩去。
“啊!!!”
随一声惨叫,血光四溅。
童传豹斩完一刀,锋指其喉,冷笑道:“一刀,报我之仇。”
“饶命!饶命!好豹儿,饶命!”孙知县捂跨蜷缩,发抖哀求。
童传豹横刀一挥,破其口颚,森然道:“一刀,报小妹之仇。”
孙知县痛得满地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童传豹一脚踩定那孙县令翻滚的身躯,刀捅肚腹,愤恨道:“一刀,报周大哥之仇。”
孙县令哀呜一声,徒然抓挠捅入身躯的刀刃,却已无力再嚎叫。
“一刀,报平凉满城百姓之仇!”童传豹怒喝一声,高举长刀,狠狠斩向颈项之间。
这小子不够壮实,入伍操习的时日也短,愤怒劈击之下,未能利索断头。孙县令那肥硕的脖颈偏折扭断,鲜血从断口中如泉喷涌,溅洒满堂。
十六岁的少年收刀转身,清秀的眉目溅满鲜血,宛如一尊浴血修罗。
“谢三哥成全!”童传豹抱拳跪地道。
“小事。你这回没自作主张,耐心等三哥回来主持公道,三哥自然给你做主。只是……”我拈起袖口,抹去飞溅到手背上的血污,皱眉道,“吞恶獬,你说你哥虎背熊腰,你的身板怎就这样单薄?罢了,我瞧你不适合冲锋陷阵,倒不如跟着明参军做个文职,把全军里外上下理清楚,再去斥候营历练一年。今后三哥拿你有大用处。”
“是。”童传豹毅然答。
事情了结,我先斩后奏告知明澄。他匆匆赶来别院,见满堂血色斑斑,惊忧交加走近前来:“三妹,你……”
我狡黠一笑,指那尸体道:“这人色胆包天,对我欲行不轨,亏得有童二保护。”
明澄再三观察,了然于胸,蹙眉道:“你……哎……”
“如镜哥,这小子可立了大功。”我指向低头立在一旁的童传豹,“他原先读过两年书,人也聪明。如今平凉既少了个书吏,你日理万机忙不过来,不如让他从旁协助?孙七贵那臭小子会算账,不如也交他些差事办,免得你太过劳神。”
明澄无奈应下,叮嘱道:“三妹,今后切不可擅自行事。”
“胖子偏不许我去前堂议事,我有事只能自己办咯。”我耍无赖耸肩,又正色问,“朝廷有消息没?不是说这两日有观察使前来,要押送俘虏回京?照这意思,辽子已撤兵?是梁军大捷,还是赔钱赎买?”
“详情尚不得知,三妹且耐心静候。”明澄答。
我忐忑点头。明澄召人用草席将孙狗官的尸体卷了,扔去城外,其后便携童传豹离去。
三日后,果真有观察推官在兴翔府守军的护送下前来。樊宝玉自然不许我抛头露面,我只能在后院带樊宝骏读兵书,却屡屡走神。
“姑姑……”樊宝骏努力藏住委屈,小声问,“是不是姑丈派人来接你回去?那你今后还能教我读兵书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太子江忱留守东京,吉凶未知;卫王江慷抗旨潜逃,自会重重问责;许王江忭年纪尚小,不足为虑。
如今正是江恒再进一步的好时机,可他手中无精兵强将,自然需要我去助推辅佐。然而西北尚有半壁在西祁手中,赤霄军必须驻定在此,不可,也无名义调动去京畿路……
“认真读,别分心。”我收回心神,继续讲解,“这句,‘以分合为变者也’,是说打仗要根据敌情,有分有聚。在陇安时,咱们兵力不占优,就不能集中兵力去强攻。所以唐指挥先分兵去扰他,咱也盯准时机炸墙,辽军指挥出现失误,你二叔才突然冲出来,直取他中军。这就叫做分战法。”
樊宝骏皱紧小眉头,认真思索问:“那如果兵力占优,就该集中兵力攻打?”
我摇头道:“兵有四机,这就要看地机。若是我众敌寡,却地形狭隘,咱们也得分兵,不然施展不开,反成縻军。”
“那要怎么分?”樊宝骏问。
我以指尖沾杯中清水,在桌面上比划:“若是咱占了先机,就可安排人手在高处埋伏。若是咱不占先机,就用小股兵马试探,再假作败退,将敌军引到开阔处,再合力围剿。”
樊宝骏盯着水渍,恍然大悟:“原来兵法这样简单?”
“纸上谈兵当然简单。”我又适时打击道,“但试想,若是敌将聪明,不为小利所动,不追咱的诱饵,那该如何应对?又或是咱自以为占住先机,却不料敌军早已设下埋伏,那又该如何应对?”
樊宝骏苦思良久,懊丧道:“好难!”
“善察,善思,善谋,善断,多磨炼。姑姑虽没正经打过两场仗,可打小带小子们干仗,早就融会贯通了。”我自吹自擂一番,又拍肩鼓励道,“等你再长大些,姑姑带你打仗去!”
“好!”樊宝骏双眼明亮。
讲解过半日兵经,我估摸那仨爷们大约也交接完毕,于是故技重施,提一篮热饼去前堂打听消息。
堂门紧闭,值守的西虎帮小子见我来,正要通传,里头却忽然传出樊宝玉急切的声音:“我不同意!”
他向来尊重明澄与唐远的意见,从未如此强硬过。我不禁好奇,又隐隐不安,便抬手示意小子噤声,悄声走至窗侧,附耳偷听。
里面沉默一阵,樊宝玉又道:“她哪还受得住打击?我不同意!”
明澄劝道:“此事终归不能瞒她一世。笃行若觉不便开口,不如……我去说明。”
“她刚捡回半条命,又新伤未愈,若是受不住刺激,病倒了可怎办?”樊宝玉依旧激烈反对,“她是我妹妹,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我听出他们是因我而起争执,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这时,明澄又劝道:“兹事重大,于理,旁人不应替她做主。”
“你没瞧见她都瘦成把骨头了?薛娘子说她总捏着那破簪子出神,我怎么忍心……”樊宝玉止声半晌,又问,“关宁兄,你最知她受过多少苦难。一个女儿家,如今什么都没了,哪还听得了这等噩耗?”
簪子?噩耗?
江恒?
难不成,他为争取兵马支援,已在南边另与人结盟,立下正妃?
是……李静姝?她爹是正儿八经的澄海水军都指挥,称得上是江南一带的地方大将。那丫头也狗皮膏药似的追他好些年了。
若真如此……若真如此……那也是情理之中。我与神仙这样好的交情,就算来个江二,那也不过是多份助力罢了。我……我还嫌水军拿来北伐无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