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宝骏道完这句,只顾哀泣。
我困惑难解,连连眨眼,全不明白他所言为何,再茫然四顾,这才发现前来接应的赤霄军,志气颓靡,分明是支疲军。
我方才那一身劲儿倏然散尽,再用力眨眼,咽两口唾沫,不死心问:“没了,是……什么意思?”
这八岁小儿还是大哭不止,我瞧牛三德垂头立在一旁,不由得干瞪眼问:“三德,这小子,在说什么?”
牛三德面色沉痛,咬牙半晌,才道:“腊月末时,西祁突然进攻赤霄关,樊将军带我们坚守,可不知怎回事,龙泉军竟然带辽兵过来,从背后合围。樊将军带领我们死守大半月,赤霄军伤亡惨重,箭矢炮石也快耗尽。张、董二位将军想投降,樊将军阵前将他们斩了,然后以老兵为饵,用蒺藜炮炸出条血路,亲自断后,这才让我们这些后生撤回来。可樊将军他……没撤出来!”
我闻言,如坠冰窖,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忽又想起前往商洛途中,我高烧不退,噩梦中见赤霄关燃起大火……
“那如今,陇安,剩多少兵马?”我双手撑在樊宝骏肩上,深吸几口气,“可是大哥在领兵?”
“樊指挥带我们一路回撤,好容易甩脱追兵,然而伤兵太多,夜半春雨又冻病不少,粮药也告罄,最后探到陇安只有数百辽军,只能冒险攻城。城是攻下来了,可……”牛三德咬牙难答。
这时,樊宝骏大哭道:“爹爹中了毒箭!他中了毒箭,一直没醒……”
我隐隐发抖:“那樊宝玉,在做什么?”
“二叔和明家叔叔在陇安,他们抽不开身,所以……所以才叫我来接姑姑回去……”樊宝骏哭道。
我僵立半晌,颤唇苦笑一声:“胖子不顶事,怎么如镜也糊涂起来?叫谁来,也不该叫你啊……”
我再次望向这群年轻却颓丧的赤霄军,挺直背脊,扯住樊宝骏的手臂往前急行:“走,去陇安。”
说罢我便攀上马背,薛六娘却不知何时跟到山口,冲出来拽住缰绳:“不许骑马!去乘车!”
“乘什么车!我耽搁不起!”我竖眉道。
“姓樊的!”薛六娘寸步不退,死死拽紧缰绳,“你若还想那孩子回来找你,就别骑马!”
我与她僵持半晌,最终咬牙道:“换车,走陇源道。”
说罢我便下马往车走去,忽又想起一事,回头望向沉默不语的唐远,低头拱手道:“唐指挥,大恩未报,粮草先留一半,聊表心意。樊三先行一步,还请……务必跟来。赤霄军正是用人之际,我们,绝不会像唐德勋那样对你。”
唐远点头致意,我便再不耽搁,携薛六娘钻进马车,一路狂奔而去。
陇源道狭险,并不适合走车,我只顾催人快马加鞭,车颠如飞,震得我钻心疼痛,恍如心头滴血。
我怎会那样蠢?天下大乱,赤霄军怎可能平平顺顺从边关撤回?北辽南侵,又怎可能不去鼓动西祁?如今赤霄军仅是支残军,勉强守着座小城,自保尚成问题,我竟还妄想带他们去南下拥护江恒?
我怎会那样蠢?赈灾没把我蠢够,这一路跌过一跤又一跤,还没把我蠢够?樊宝珠,你到底几时才能蠢够?
狂奔一日一夜,车已快散架,我也快散架。万幸唐远如约带着人马跟来。
再奔两个时辰,我感觉身下似乎见血,暗暗捂住小腹藏着,却还是被薛六娘发现衣衫上的血污。
“停车!不能再奔了!停车!”薛六娘大呼。
我咬紧牙关不发令,车夫不敢停下。
薛六娘又厉声道:“樊宝珠,你这是铁了心要绝后?”
“绝后就绝后!”我恨道,“大哥若是醒不过来,胖子又不顶事,樊家缺个爷们!我就不要这娘们的肚子,彻底做个爷们又何妨?”
薛六娘被颠簸的马车甩向车厢另一侧,又爬起来揪住我衣襟:“樊宝珠你给我听清楚,你生来就是女人,就长了女人的肚子。你以为把它颠没了,就能变成男人?你只会把自己彻底个颠成废人,颠成个死人!”
我攥紧双拳,瞪着薛六娘,忽然马车又猛地一颠,我俩往车厢两边倒去。我如废人一般手脚不能自控地仰倒在地板上,眼睁睁望着摇晃作响的车盖,眼睁睁望着那像是要分崩离析的盖顶,干声枯笑起来。
薛六娘狼狈爬过来,扶起我。我闭眼叹道:“停车……”
听我松口,薛六娘连忙探出头去,叫停马车。我让她将樊宝骏唤来,尽量坐端正,掀帘道:“宝骏,你先回去。你是儿子,得陪在他身边。姑姑这边不用担心,有唐指挥在,我晚两日再去会合。你把人都带走,别打旗,警惕些。牛大哥为人稳重,又给明阿爷当过两年帐前亲兵,若遇危险,你听他指挥。”
樊宝骏泪眼汪汪点头,领着人马继续赶路。我又请唐远过来,他隔着车帘道:“抱歉,我事先不知赤霄军已……”
“你好心,是我急乱攻心,倒叫你冒险跟着我乱奔。”我苦笑道,“我……有些不适,劳烦唐指挥就近找个安全之处,扎营歇一晚。”
唐远应好,当夜就近扎营。薛六娘施过两遍针,才将血止住。好容易将养好大半的伤,经这一奔,倒全都白费了。我瞧她气愤填膺,恨不得掐死我,只好默默抱着胳膊装睡。
次日并未拔营,唐远主动来说,他要等一等落在后头的百姓,便又在原地歇过两日,我伤势稍缓,全部人马才继续缓行。
马车在山道上摇晃,我抱着双臂靠在厢壁上,闭目沉思:原是想将唐远拉进赤霄军,可如今我自家已如此狼狈,他肯劳师动众将我送回,已是顾念旧情,要他投效,多半是不能。可樊宝玉半路出家,明澄又只擅长舞文弄墨,陇安那边不知还剩几个能顶事的。唐远既能从镶龙口那样的绝境杀回来,这支精骑能屠三四倍的辽军还未损多少,我必得想法子留住。
一番深思熟虑后,我让薛六娘请唐远过来,隔帘邀请:“唐指挥,有秘事,还请进车相议。”
唐远犹豫片刻,依言上车,挂上车帘,坐在车厢另一角。
我斟酌道:“之前建议你走陇源道,也有缘故。再往前三十里,西南方应是西和县,那里有一处军屯尚未移交,具体位置不大清楚。你若是得空,可遣人去探探,留守官吏应知晓详细方位,或也可去架阁库查查文书。里头的东西我不敢作保,毕竟在册与实有的,往往对不太上。”
“你如何得知?”唐远问。
“靖王在工部视事,阅过全数田册,与我聊过几句。类似之处,我大略还记得几个。”我暗示道。
唐远沉默片刻:“他……连这等机要,也与你透露?”
“靖王礼贤下士、心胸宽广、平易近人,许多不得志的能人异士都找他打过秋风。外间或传他行事荒唐,那也是无奈自保之举。但凡相熟之人,我便从未听过谁抱怨他不是。”说及此处,我不禁赧然低头,“府中都知惹我要挨棍子,惹他只会罚钱。”
不经意说完这句,我才发觉已将话题扯偏,正色道:“若是西和县有粮,咱就先调出来。你这精兵离群奔波数月,也需好生休整。”
说这席话时,唐远望着我似有些发怔,直到话音停住,他才错开目光:“此时不宜分兵,待平安抵达陇安,我再遣人去探。”
“好。”我微笑点头,“这些时日,承蒙唐指挥照顾。说起来,你、我、樊宝玉,咱仨是同年同月同日同营出生的缘分,如今又汇到一处,也算是天意。”
唐远并未接话,目光依旧看向别处。我难以窥清他神情,鉴于上次的教训,不好贸然将话聊得太深,只得沉默下来。
马车原就狭小,他身长八尺,展臂如猿,又着全甲,与我及薛六娘挤在车厢中,更显局促。他大概也觉得不自在,拱手叫我宽心,便下车骑马领队。
这时,薛六娘在耳边惊奇问:“樊宝珠,你是……靖王妃?”
我这才想起来,相处多时,竟从未跟她道明身份,也难为她尽心尽力照料。
“只是侧室。”我答道。
“那你还当他是心头宝?”薛六娘鄙夷道,“我就没想过,你这样的人,还能那样欲语还羞。”
我不禁一愣:欲语还羞?我几时能有这副表情?难道是我这蠢透的表情惹得唐远不快?哎,我原是想顺嘴替江恒说两句好话,笼络笼络人心,怎好死不死非要……欲语还羞?可话说回来,老爹当初分明写信提醒过唐远,是他不接茬,算不得我家失信。堂堂八尺男儿,还要翻旧账不成?
“喂,你到底几句真话,几句假话?先前说他遭人陷害贬去南方,后又说他南下做生意。”薛六娘撇嘴问,“一个王爷,连妻儿都不管?难不成见着辽兵打过来,便果断弃你而逃?”
我摇头道:“自然对你说的真话。去年靖王与薛老先生在京都镇疫灾,撞破满朝贪官的丑事,被昏君贪官合伙贬去忠州。那狗太子忌惮靖王,我劝太子坚守东京,他反倒将我关押起来,扭头便弃国都出逃,被辽军撵耗子似的撵到陇安。若非是这没种的狗太子,咱也不会遭此一劫。”
“那听起来,靖王爷倒是大好人。”薛六娘赞许点头,又严正警告,“樊宝珠,你今后定要谨遵医嘱,我保你和他还会有孩儿。”
“随缘吧。”我轻叹一声。
随缘吧。樊宝珠,可能做不好母亲。都说女子为母则刚,可回想过去数月,我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弱小。那个行动不便、头脑不清的大肚婆娘,弱小到令我厌恨。
就这般一路缓行,五日后才抵达陇安。唐远十分谨慎敏锐,路上没出任何波折。只是他始终不冷不淡,我把不准他态度,不好再贸然攀交情。江怀玉倒是每日问安,但他一个晚辈,也做不了他舅舅的主。
陇安两度易主,城墙早已千疮百孔,赤霄军正带着百姓尽力修补。唐远已先遣一队人前去通报,此时,樊宝玉与明澄正立在城门下相候。
明澄面色苍白,立得如一杆笔挺瘦削的竹子。而樊宝玉的手臂上,栓一段白布。
我遥见那白布,心中便大致明了,躲在车内深呼吸数次,方才掀开车帘。
樊宝玉快步迎来,忧喜交加细看我半晌,红眼涩声道:“猴子……”
我也打量他半晌,比先前更瘦,倒跟我越来越像。老爹和大哥,闭眼前能见着他,便也算是见着我吧。
“胖子。”我也涩声唤他。
听见我这低低一声唤,他的眼泪忽就止不住涌出,匆忙别过脸去,用掌跟狠狠擦掉眼泪,端正神色,对唐远拱手道:“樊某谢过唐指挥大恩,还请率诸军士进城休整。”
“客气。”唐远拱手回应,跟随樊宝玉入城。
明澄也与他见礼,虽然安排人引马车去往住处。我在车内轻声唤住他:“如镜哥,我想去祭拜大哥。”
明澄沉默片刻:“好。先安顿下来,稍晚引你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