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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佳音方得传 噩耗紧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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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营之后,薛六娘将我好一通数落,直言我再敢不知死活乱跑,她便要针扎麻穴,让我十日走不动道儿。我暗暗撇嘴听完教训,老老实实去补眠,下半日再醒时,听说唐远那边罚了三人:两个哨兵,加一个江怀玉,罚他在帐前站立两个时辰。

那小子带伤,我本想去求情,可转念一想,这毕竟不是自家营,不宜再三造次,便只托薛六娘过去看问。其后几日,我只在女帐附近走动。

这日又晴,林间空地上那几块石头晒得发暖,恰逢我腹中隐隐作痛,便出来走动,再寻高处一块石头坐下,观望四周。

唐远大致将人分为三处:一处在西面高坡上,应埋伏有弓手与瞭望的哨兵。一处在两里外的峡口,山中小径曲折,大队马匹不好进,多数马应在那处。那两处从这里无法直接观察,只有他带一半士卒与男难民扎在山溪附近。他的帐就在目力所及之处,与女帐隔一条溪。除哨兵以外,连他本人也极少过溪,只是偶然相遇时,远远隔溪对我颔首致意。

那夜月光底下瞧着,只觉他目利如鹰,发号施令也颇有威严。可光天白日里一看,那双鹰目虽清澈有神,倒也不至于锋锐摄魂,与老爹那一沉眉,便如泰山压顶的气魄差得远。

这青年小将发束狼尾辫,眉目干净利落,与江怀玉清秀的面庞五分相似,只是经风霜打磨,他更显硬朗沉毅,行止之间自带从容威势,如同年轻的头狼。

也是,说来我寅他卯,我还先他一个时辰。人家这几年正儿八经带兵磨砺,而我从西北瞎混到东京,每日就是喝酒游街打马球,硬生生从一方土霸王混成京都纨绔,除了名义上“官”升得飞快,实则一事无成。

真是羞也愧也,人家不喊我“静贞夫人”也是应该。什么二品诰命,说来像是能和各部尚书掰掰腕子,覆巢之下比他妈的鸟蛋还脆。还不如在老爹手底下当个都头,至少能成个铁榔头,谁惹爷爷,爷爷砸烂他手!

就这般自嘲而想,我却见薛六娘照例过溪去要热水。唐远吩咐人将锅中热水倒出来时,往我这边望好几眼,然后问了薛六娘一句。她仰脸直咄咄回了一句,唐远似乎暗窘一下,倒水的那个兵跟着起哄笑了两声。唐远瞪他一眼,脸色微红回帐去了。

待薛六娘提水回来替我擦身,我问她:“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你怎么老在太阳底下的石头上坐着。”薛六娘答。

这的确问得有些尴尬。我暗窘耸眉,又问:“你怎么回的?”

“这该他问吗?”薛六娘气呼呼道,“我就跟他讲,他要是哪日下头被人踢上十几脚,我也建议他热敷。”

我无语半晌,劝诫道:“他好歹是个带兵的,你别去杀他威风。”

“威风?”薛六娘冷笑一声,“这几日我又不是没听见那些兵怎么拿我们开玩笑。我不凶一些,迟早欺负到头上来!”

我心中微微一沉,安抚道:“别怕,唐指挥压得住人。他在此地久留不住,过两日我托他带咱们去个安全之处。”

“安全安全……哪儿都不安全!”薛六娘突然将帕子往桶里一扔,“男人都把女人当块肉,有男人的地方就不安全!”

我讶然回头,见薛六娘竟低头耸肩哭泣,再想起她险些遭家里人抢劫,逃亡途中,又亲眼见证那没骨头的村民如何出卖同村妇人,也难怪她对同族的男子失去信任。

是啊,当真怪不得她。并非每支军队都军纪严明,即便是军纪严明的军队,也难保不会出几个败类。爷们仗着老天偏宠,白得一副强壮的身躯,善、恶,全凭一念之间。尤其在这兵荒马乱之中,他们一丝古怪的眼神,一句自以为有趣的玩笑,便足以让女人胆寒心惊。

如此一想,我不禁心疼搂住她:“别怕。我在,就安全。谁敢欺负你,我一枪捅穿他。”

“你也不好,动不动就杀人!活一条命多不容易,为何非要杀来杀去?”这些天一直绷得像只蟋蟀大将军的薛六娘,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抱紧我稀里哗啦一通哭完,她不肯再说话,匆匆帮我擦干身体,提桶就出去,像是怕我笑话。夜间就寝时,我扯她两下衣袖,她还拿胳膊肘别我,依然不肯说话。我再挠她两下腰,她竟然生气跑去女帐另一头睡下。

哎,又犟又要强的丫头,瞧着怪叫人心疼。

次日,江怀玉过来报了个惊天好消息:唐远探得陇安已被梁军攻回,打算投奔陇安。

我这便坐不住了,径直过溪,恰逢两名副将从唐远帐中出来,似是刚议完事。这二人一高一矮,长脸高个儿的神态严肃,目不斜视,圆脸矮个儿的眼神微妙,瞄我两眼,便随高个儿的离去。

我正想往里走,却被门口卫兵横兵拦住,只好对内道:“唐指挥,有事商量。”

“进。”唐远吩咐一声,卫兵这才放行。

帐内陈设极简,正中仅有一张小案,其上放有舆图军册,除却床铺,连坐处都没有。我不方便如他那样席地而坐,只能走近两步问:“你要去陇安?几时动身?”

唐远眉头微蹙,脸上浮出不悦。

我连忙解释:“怀玉不懂军规,心急就过来跟我说一声。我已教训过,你别再责备他。”

唐远敛去不悦之色,示意我靠近。我走到案前,撑着案几小心跪坐稳当,他才放低声音道:“原打算稍晚告知于你。赤霄军撤防,目前已夺回陇安。”

老爹来了?

对啊,从赤霄关回援,是可走那一路。这样多天的煎熬,总算有个好消息!

我喜上眉梢:“今日动身?从武灵山直插过去?”

唐远道:“再等几日,我请他们派车架来接。”

“要车做什么?”我大为疑惑。

唐远凝眉看我片刻:“你不宜颠簸。”

“哪儿那么娇气?”我不以为意挥手,建议道,“你要是觉得从山里头翻,路不熟不安全,也可骑马从陇源道抄近路。那条道我走过,认路。”

“你不宜颠簸。”唐远又是这句。

“等那边车来,再沿商道绕山走,少说六七日。”我按捺住脾气与他分析,“你这两百余骑,不说草料,光口粮,每日就七八石的消耗,周边能吃的都被你薅光了吧?别耽搁了,我没问题。”

“你不宜颠簸。”唐远还是这句。

“会走路我就会骑马!”我气得直想跳起来,可身上又痛,只能勉强撑桌站起来,赌咒发誓道,“颠着了,我樊字倒着写!”

唐远微微抬眉,不动如山看向我,语带三分威压:“莫跟我犟。”

呵?打小除了老爹,谁敢跟我这样说话?

我立时浑身竖刺,不忿道:“樊三,不做拖累。颠了,算我活该!”

唐远面色沉沉与我对视半晌,见我毫无让步之意,起身往帐内另一侧走去,取下长枪扔来。

枪一入手,我便知比我那柄沉,正掂量着,却见他随意拔出佩刀,居高临下道:“打赢我,许你骑马。”

以刀对枪,这不羞辱人吗?若非樊爷爷有伤在身,跟你对对枪也无妨!

我捏紧枪柄,不屈不服盯着他,盯着他脑门上那道淡疤,那道疤,多半就是我五岁时所踹。

手下败将。手下败将。手下败将。

“成。你是指挥,你指挥。”我气焰蔫了,将枪递还过去,阴阳怪气道,“我是妇孺,我坐车。”

说罢我就往外走,却听他道一声:“慢。”

我回头,见他收刀挂枪,快步越过我,走到帐前,掀帘道:“送你。”

几步路的距离,把我当奸细防。我闷不声跟在他后两步,倒也不是没注意到,有几个兵瞄我的眼神有些怪异。

怪就怪吧。不就是瞧见爷爷衣裳没穿齐整的样子吗?鼻青脸肿血呼啦差,有什么好瞧?迟早给你们全揍服。

唐远护送我过溪,似是有事想交代,我等过好一阵儿,他才道:“无事,还请不要过溪。有事,请遣薛娘子来报。”

“唐远。”我蓦地压不住心中不快,怒目道,“我承认,我跌得有些狼狈。但你这意思,是我连人也不配见了?”

唐远略微错目:“并非此意……”

“你好意,我明白。但我不喜欢,被人当花瓶子看。”我咬咬唇,一扯嘴角,“更何况,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被人踩烂的碎瓶子。”

“我从无此意。”唐远回目看我。

“我樊宝珠就算是个瓶子,也是铁瓶子,能砸烂人头。”我昂首挺胸,直视于他,“救命之恩,今后一定报答。你是头儿,兵怎么带,我也听你安排。但我能不能见人,我自己说了算。”

唐远剑眉微蹙,似正忍耐怒气,与我对视半晌,又错开视线,无话应我。

我心里憋着的不痛快这么一发散,倒也有些后悔,与他相对默立一阵儿,将话往回收了收:“对不住,话说过了。唐指挥有大能耐,你若愿投赤霄军,我今后一定虚心请教。我是跌了,但是命在,就爬得起来。”

说罢,我又对他低头致歉,转身往回走,却听他在背后唤了半声:“樊……”

“喊樊三吧,原先不都这么喊?这辈子也就那几个小娘子喊我樊娘子,你个大老爷们喊着,听着别扭。”我回头道,心中却暗想:你个唐小子,迟早让你心服口服喊一声三爷,最好叫樊爷爷。

“好。”唐远远远点头致意,过溪而去。

就这般不大痛快回帐,我反复琢磨他方才所说投奔陇安之事。当初我弃南而往西,也是因为出陇安便是西北路,方便同老爹会合。可是老爹撤防,意味着赤霄关失守,龙泉关多半也不能幸免。北四关尽失,大梁这半壁江山,恐怕真是保不住了。

真不知那狗皇帝的圣驾南移去了何处?腿脚灵便一路逃去江南?那狗太子从陇安落荒而逃,又去往何处?应是无颜找爹哭诉吧?

幸好江恒平安在南。依我看,他就该借机劝劝他这混账老子,换个有用的太子来管事。

也罢,先去陇安与老爹会合,探清大局。若是战局实在不利,那便先南下,帮那天命护佑的神仙兵谏一把!

思路一理清,我就有些后悔方才冲动,可实在不习惯别人与我这样说话。就算江恒是我顶头上司,向来都是客气礼让、百般迁就,老爹也好些年管不着我了。突然来个小子,跟老子训儿子一样训我,当真一丝也受不住。

罢了,我没本事让他服气,本也不该瞎硬气。晚些时候等他得空,再去好生低头道个歉,顺道多问些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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