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的影子回来了!!!
百鬼口口相传,消息很快乘着森森鬼风传遍了整个冥界。一开始,听闻影子回来了,上至冥司,下至鬼市里的小鬼,都十分紧张,担心冥王悲从中来,会嚎上个三天三夜。但没想到,怀罪非但一点都不伤心,走路的时候还欣然地哼起了小曲儿。
曲子在不在调上先不提,看到冥王没有因为有影子而难过,甚至有点开心时,冥府众冥司不禁啧啧赞叹:果然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门一趟,冥王成长不少,居然能不以己悲了!
对此,怀罪曾经奋勇争辩,说自己是真的喜欢影子,可惜没有鬼相信她的鬼话——
酆都大帝泪水涟涟地握住她的手,打桩一般拍拍她的肩膀:“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转轮王抚摸着自己的美髯,满脸欣慰:“读书使人开智,果然,我这么多年的教导没有白费。”
“我这一身长处总算是后继有人了!”泰山府君穿着一双新鞋,整个鬼好似都年轻亮堂了起来,在怀罪面前走来走去,“怀罪,以我为榜样没什么好羞耻的!”
后土娘娘还在避嫌中,仿佛偷情一般,与地藏王分立南北两侧,偶尔目光交错上了,带着笑很快移开眼睛,继续端庄沉稳地为怀罪拍掌叫好。
唯有怀罪在发自内心地苦笑——这下好了,跳进三途河都洗不清了。
做个有影子的鬼其实是件幸福的事。
怀罪喜欢在冥王宫里点上亮堂堂的蜡烛,那样的话光影更强烈,可以清晰地看到影子的边缘。若是把烛火都移去一边,影子可以被拉得很长,展现出完整的人形。
每天处理完应尽的事务,回到冥王宫的时候,怀罪喜欢和自己玩照影子的游戏。对着烛光牵一牵裙摆,投落下的影子也会礼貌地牵起衣裳。影子和她有同样的轮廓,会回敬她同样的动作,会和她一起笑一起闹,它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己的灵魂。
怀罪想,或许自己真的长大了,遇见难过的事不会再流眼泪了,更多的时候,是选择一个人待着,在灿烂的烛火或是月光下,蜷缩身体,抱着自己睡。
不过冥王宫和月身宝殿离得近,快要睡着的时候,怀罪时常会被地藏王的一声哀嚎惊醒——
“我当初为什么要送那么长一串!!!”
语调越痛苦,怀罪越想笑。
冥界是个哀与乐两极分化的地方,地狱里关押着的恶鬼受苦受难,怨气自然深重;地狱之外,冥司与被教化的鬼相亲相爱,气氛相当融洽。怀罪喜欢把目光更多地放在舒心的地方上,每回巡视各大地狱的时候,总会从外面带进来一身欢快的气息,惹得忙着上刀山下油锅的恶鬼怨气更重了。
“有脏东西进来了!”离地狱之门近的恶鬼一声惊叫。
听到通报,其余恶鬼慌忙把眼睛蒙住,坚决不肯看冥王的笑脸。
怀罪从外面走进来:“谁说地狱里没有真善美?我看你们挺团结的啊!”
不听不看不想不说——恶鬼们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纷纷以手遮住眼睛,分出拇指去堵耳朵;上一刻才断了双手的鬼就惨了,哼哧哼哧用脚把耳朵闷住,瞧来十分心酸;离得近的恶鬼没办法听不到,只能一边捂紧耳朵,一边不自觉默念起《地藏菩萨本愿经》来搅乱自己的听觉;这时候,耳孔直接被烈火贯穿的恶鬼就显得十分得天独厚,什么也不用做就已经走上了成功巅峰,嘴角一咧,斗鸡眼下露出清澈愚蠢的笑容。
站在地狱正中央,怀罪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环视了一圈后,心情更好了。
心情一好的时候,怀罪喜欢自言自语——准确来说,是和脚下的影子说话。
“听说司命星君登入神境了,哎呀,我得给他送个礼物,送什么好呢?要不送糖吧,他肯定没吃过……”
“好久没见到虞清远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好看了还是更好看了,真好奇,好想去看看他……”
“我这么招人喜欢,南斗宫的仙君一定很想我,我得去仙界拜访拜访他们……”
影子是死的,是没有生命的附属品,无论怀罪说什么,都不曾有丝毫反应。
冬去春来,秋收冬藏,日子一天天过去,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几载,几十载,还是几百载。人间入了冬,冥界也跟着侵染了丝丝凉意。
冥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初说了要依据人间规矩过节,临近年关,幽长的鬼市张灯结彩,各个冥司的宫里已经贴上了对联和窗花,各个地狱也不能免俗,大红灯笼高高挂,罗酆山虽然不情愿,酆都大帝还是不问青红皂白,在最高的山头上盖了张歪歪扭扭的倒福字。
像是穿了件大红肚兜,罗酆山觉得自己脏了,再没有脸去见其他山头了。但转念一想,觉得冥王如此辣手摧花,一定舍不得放过任何一座山,于是又喜滋滋起来,还贴心地把没贴牢的福字一角按紧了些。
在怀罪的印象里,人间的新年是冷的,会下纷纷扬扬的雪,会冷得鼻子发红,可惜冥界在地底下,冬暖夏凉四季咸宜,不会下雪,不会寒冷,也不会有金黄色的暖阳。为了增添一些冬日的韵味,她特地穿了一件厚厚的棉氅。
坐在冥王宫高高的青玉石阶上,可以俯瞰到整个冥界。此刻,乌漆麻黑的阴间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年味,怀罪点点头,表示非常满意。
满意的同时,她揩了揩额头,微微拨开些棉氅——很好,这家良心铺子用料实在,她隐隐有流汗的欲望了。
今晚冥府的鬼差们会一起吃年夜饭,怀罪很期待能一口气吃到所有冥司的拿手好菜,入了夜,大家还会一起说说笑笑地守岁。所有习俗一应俱全,除了不能点炮竹,因为会吓到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