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罪总觉得,后土娘娘和地藏王这几日很不一样。
证据一,后土娘娘来冥王宫做饭时,地藏王居然有胆子上门来,而且几乎全程都在——后土娘娘才到没多久,他就闻着味儿过来了,吃完饭后土娘娘要走,他立马不爱冥王宫了,也要离开。
最诡异的是,后土娘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波澜不惊地白了地藏王几眼。而且,后土娘娘跷二郎腿的坏习惯没有改掉,从前地藏王指出来的时候,她总要地扯着嗓子争辩几句,再虽败犹荣地屈服,但是,这几次后土娘娘居然很乖,没怎么斗嘴就悻悻地照做了。
证据二,地藏王脸上的笑意显而易见地多了,去地狱救度鬼的时候也总是笑眯眯的,热情空前高涨。后土娘娘虽然还像从前那样找他的茬,但怀罪总觉得态度温和一些了,似乎没有从前那么针锋相对。
怎么说呢,以前的后土娘娘和地藏王,像是爆炒小白菜,佐以一堆香辛料,现在像是改了菜谱,虽然也有火烹着,却加了水,变成了温和的白菜豆腐汤,隐隐有清甜口的迹象。
怀罪想,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作为地藏王的二郎腿监管者,以及忠诚的后土娘娘党,怀罪抓心挠肝。若是打算敌不动我不动,等他们主动告知,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怀罪崇尚自力更生,思忖不到片刻,果断决定向后土娘娘打听。
借着馋洛滨茶的由头,怀罪成功坐在了地母宫。后土娘娘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热情地端出洛滨茶,你一杯我一杯,誓要好好审判审判洛神如今的手艺。
醉翁之意不在酒,冥王之意也不在茶。怀罪抿了口茶,眼神时不时朝后土娘娘瞄一眼,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比较合适。
没想到后土娘娘先开了口,她品了品茶味,皱着眉头叹惋:“这么多年没见,洛神的手艺居然没退,太可惜了……”
“后土娘娘,”怀罪见缝插个针,“你和地藏王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啊?”
询问来得太过仓促,后土险些被自己呛死,捂着胸口咳天咳地,许久才缓过劲儿来,睁大一双眼睛:“这么明显吗?”
怀罪一挑眉,啜饮的茶盏遮住了她的笑意,却没有遮住眉眼,喜色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一瞬间,后土的记忆蹿回了不久前的一个夜晚,故事这东西嘛,的确是有的——
那一夜,后土从地狱里办差回来,途径过地藏王的月身宝殿,他两手交叉于身前,正远远地看着她。
“哟,这么晚才回去?”
简简单单一个“哟”字,成功激起了后土反唇相讥的欲望:“关你什么事?”
地藏王身子一挪,让出一条通往月身宝殿的路:“进来坐坐吗?”
“干嘛要坐?我年轻力壮血气方刚,走这么点儿路还不至于累着。”
“坐一会儿吧,”地藏的语气很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给你准备了吃的。”
出门不捡就算丢,不吃白不吃,想着地藏不至于毒死她,后土象征性地思考了一会儿,大大方方地踏进了月身宝殿。
说实话,当看到案上只摆了一碗孤零零的长寿面,连荷包蛋都没舍得加一个的时候,她承认她有些后悔了。
“就这?”后土两手抱肘,“今天也不是我过生辰啊。”
“当然不是生辰。”地藏一点都不亏心,“四万年前的今天,我们成了朋友。”
这种日子也值得珍藏?后土对此表示很不理解,同时对那碗长寿面也给予了最高程度的不尊重——
“你喜欢在这种日子吃长寿面?是想把我先熬走吗?”
“当然不是,面是给你吃的。”
“所以你要找死吗?”
“怎么会,你还没原谅我,我怎么舍得死呢?”
地藏至今记得,他初来冥界那日,后土转身就走了。因为那个芥蒂,两人一万年没怎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一瞬间,后土明白了——吃食只是噱头,他把她骗进来,就是想巧言令色,用三寸不烂之舌把黑的说成白的。
“那这面更该你吃了,努力活着吧,争取早日活成一个老骗子!”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地藏挡在她面前,不让她离开:“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想起当年的事,后土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答应我不会来冥界,可是现在,你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这儿了,事实清楚明白,要什么解释?我有眼睛,我自己会看!”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后土已经领教到这句话的厉害了,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犯两次错,以防被花言巧语带歪,她坚决不肯听地藏辩解。
“可你的心没有这么坚定,”地藏戳破她,“你若是还在记恨我,就不会和我说话,也不会在生辰的时候送礼物给我。”
后土气得牙痒痒:“你还要不要脸?同在冥府的屋檐下,和你说话是没法子,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看。况且,你真的觉得那些野花野草算是礼物吗?不过是随手摘的,你要是喜欢,可以自己去把后面一千年的礼物提前摘回来摆着。”
“可你进月身宝殿的时候,四下没有其他鬼,用不着充面子。至于那些花,我不信你是随手折的,至少后面几回不是,上面有法术的痕迹。”
能言善辩的后土语塞了——原来,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计划,地藏仿佛不到黄河心不死,今晚誓要把话说开。
男人三分泪,演到你心碎。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年看到他红了眼眶的时候,就不该可怜他,和他说第一句话,现在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像是筹谋已久,地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步步向后土逼近。两人本来离得就不远,后土又十分抗拒听他的狡辩,只能一步步向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