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得知了一切的右弼星官俯首而泣,却是笑着的,笑着笑着,猝然呕出一口血,血丝扭曲在烛火的光影中,与此同时,他因执念凝聚起的身体开始渐渐弥散。
还来不及为眼前所见惊讶,脚下忽然细微地晃了晃,耳畔传来低浅的轰鸣声,怀罪和比祁同时抬起头,看到头顶的鱼游迹越发杂乱,犹如天灾将至前的鸡飞狗跳——
天雷越发剧烈了。
右弼星官也看到了,他的嘴角残余着血渍,透过浑浊的鱼龙池水,他仿佛能看到高居青云台的兄长。
“其实……”他喃喃道,“我不恨他,我希望他能够飞升成神。”
怀罪低下头,看到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右弼星官此刻难得可怜,血色衬得他的眼眶也泛了红,脸上却没有仇恨的底色。
“他是把你变成这副样子的始作俑者,你所有为人不喜的品性都来自于他,”她问,“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怪他吗?”
“或许有吧,但不足为道了……”
他仰面,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之上那些躁虑的游鱼,记忆里浮现出幼年时追随在兄长身后的画面——
鲜衣怒马少年时的兄长,也曾满身“策我良马,被我轻裘”的快意;他钟情美食,酷爱葡萄,跟着他总有珍馐可享;他武艺高超,曾以甘蔗为杖,与奋威将军比武论剑,并三中其臂;他有文人风情,满载“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的闲雅;面对惨烈的战火,他也曾有“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有不掘之墓”的嗟叹。
兄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错了的,是时局和命运。
“他憎恶我,把我构画为一个无理取闹胡作非为的人,却不是一个纯然的恶人。”右弼星官说,“我敬重他,信仰他,却依旧会踏入鱼龙池,将封神之仙放出去,或许是因为……在他心里,我始终存有良知与公理。”
像是遗言诉尽,他周身的光芒如风四散。可与此同时,耳畔响起震耳欲聋的霹雳,一道惊雷骤然劈入鱼龙池底,幽暗的地牢顷刻间亮如白昼。
天雷!
怀罪和比祁原本以为,相比于杂念缠身的贪狼星君,上苍会更眷顾葛仙翁这个老头子。就算他再千不愿万不愿,也会强制把他劈上天,如今天雷是劈下来了,却歪了点——
劈中的是右弼星官。
神光长明,令人眩目。两人于强光中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右弼星官肉身散去,他的灵识正绕着那束光迅疾地盘踞而上。
怀罪明白,一切就快结束了!
“走!”她迅速攥紧比祁的手,要逃离这处困了她多日的牢笼。
眼见着人都要变成灵光钻出去了,葛仙翁一声高喝——
“等等!捎上老夫!”他也想看热闹,可惜谪仙藤把他治得死死的,语气急得很。
怀罪的迈出去的步子又迈了回来,顾不得说话,挥手之间将葛仙翁从对面捞过来,三道灵光这才整整齐齐地越过谪仙藤,向天光更深处漫溯。
通神之境,雷霆赫赫,贪狼星君高踞青云台上,紫虚元君和二徐真君倒在他的脚下,血迹斑斑。
天雷如蛛网虬结,猝然惊落,一道接一道贯穿了他的身体。他不知承受了多少道雷殛,仙袍残破,遍体鳞伤,依然不屈地傲立于天地之间。
“父亲,你看我有多厉害!”殷红的血从耳孔中流了出来,他像个渴望父亲夸奖孩子,笑着与漫天阴云对峙。
又一道天雷在他肩侧爆裂开来,他半跪在地,很快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废了皇帝自立天子,追尊你为武皇帝,我做了你一直想做却没敢做的事!”
千年万年,他心里很多的话想要说,可惜,没有人在听了。
下一刻,强劲的神光现了身,它猝然亮起,如一把鱼跃龙门的天梯屹立于天地之间,睥睨万物众生。隆隆的惊雷还在继续,却更像是在护佑神光。紧接着,大地震颤,一道孱弱的灵识破土而出,乘着神光攀缘而上,行动迅猛,须臾之间便隐入浓云,再无踪迹——
右弼星官,飞升成神了。
墨云还在,惊雷却渐渐息了,仙界翘首以盼了近万年的天雷劫就此结束。贪狼星君仰头呆呆地望着天幕,半晌,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折膝跪倒在了青云台上。
未几,天空落下了淅淅沥沥的苦雨,像是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雨,砸在地上似遥远的吟哦。他俯下头,鲜血从他的右眼中溢出,他哽咽着,眼泪和血流,口中只定定地重复着一句话——
“父亲,我才是那个最像你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