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仙的眼里,贪狼星君天生持重,天降龙凤,天性淡漠,可惜有一个顽劣的弟弟,他是一个操心的兄长。
但其实,他从前并非这样的性子,人间一劫彻头彻尾地改变了他,甚至,连口中时常提及的弟弟都只是个虚影。
渡劫归来,贪狼星君的记忆也随之恢复。他知道自己不仅仅只是卫桓,从前他是个幸福无忧的君王,成为星官的百年时光也很长,卫桓虽然也是他记忆的一部分,却不过是漫漫红尘里一个难熬的梦罢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听,不要去看,更不要放在心上。
可这场梦太深刻,深刻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熟悉的画面——父亲的脸庞,破碎的战场,手足的分离,无上的荣光。
那不是梦,他实实在在地活过一场,他是卫桓,卫桓就是他。
那个燥热的七月,弟弟的死讯传来都城,传进他的耳朵的时候——他记得那种感觉,像是解脱,却又像是走进了另一场桎梏里。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他曾经无比真诚地疼爱过这个弟弟。当夺嫡之战最后的号角吹响之时,卫临似乎不再是他的弟弟了,而是霸占父亲宠爱的敌人,有弟弟在,父亲的目光就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
御街司马门、出征前夕,那两场酒是他逼迫弟弟喝下的,他摧毁了父亲心里完美的儿子,取而代之。
身在帝王之位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要置弟弟于死地,他曾经疼爱他,却也真实地艳羡他,嫉恨他。
可当死讯传来的时候,他还是怔了很久。那个暑气蒸腾的五月,他弥留人间的最后一刻,想到了两人在夺嫡之争以外的手足之情。
弟弟还很小的时候就整日里跟着他,他亲眼看着弟弟从那么小一团长成如今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
在宴饮宾客的芙蓉池边,弟弟曾夸他“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诗作的最后一句,弟弟说“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他便写下“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弟弟随军出征时,曾作《离思赋》以表对他的思念之情,“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宝己。”他也曾作《感离赋》与之相和,“上西征,余居守,老母诸弟皆从,不胜思慕”。
弟弟有着君王之家鲜有的美好品格,他待人宽厚温敦,心存良善,甚至在兄长被立为世子的时候,弟弟也曾作诗祝贺“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在遥远的封地,弟弟曾给他写过很多信,作过很多首诗,弟弟渴望寻回遗落在夺嫡之争里的手足之情,常有言“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仰彼朔风,用怀魏都”,“傥终顾眄恩,永副我中情”,“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
弟弟想要回到都城,想要作为手足为家国建功立业,可是兄长没有答应,直至亡故。
贪狼星君去过冥界,在那个腥风血雨的幽冥之地,他想要寻回弟弟的魂魄。
“仙君不该涉足九幽之地的。”有女子立于忘川河畔,彼岸花丛,风扬起了她的发丝。
“我来看故人最后一眼。”
“故人骨入黄土,早已轮回,隐没于芸芸众生了。”
无论是爱是恨,他都见不到他最后一眼了。
贪狼星君什么也没说,凡尘往事盘踞在脑海之中,经久不散,他渴望弟弟重现于世,渴望能有一个真正忠心于他的人。
两股执念由此而生,一为胞弟,一为守将,他们来自于他的内心,将一生忠诚于他。
历史往往由胜利者书写,真正的回忆,在弟弟的执念上。
贪狼星君依旧执拗于对弟弟的羡慕和憎恨,他渴望弟弟回来,更多的,是为了惩罚这个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的弟弟。
在作为兄长的执念里,弟弟幻化为一个截然相反的人,他蛮横无理,娇纵跋扈,他资质平平,玩物丧志,他是一个人见人厌的存在。
执念幻化出人形的那一刻,卫桓似乎真正取代了卫临,从今以后,天赋过人、从善如流、出类拔萃的贪狼星君,成为了那个完美的存在,而他,右弼星官,将代替卫桓去过那没有爱意的人生。
为了不让人识破弟弟的真实身份,贪狼星君剥出了自己一缕灵识,将它封存于执念体内,给予它仙气,助它成为真正的仙人,
如他所想,弟弟狐假虎威专横跋扈,在仙界惹了不少祸,他看在眼里,却从不生气,那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故而人前他应承说会严加管教,却很少真正管束过。
唯有一次,他助纣为虐了——
几位仙人实在看不惯右弼星官的横行霸道,说他缺乏性格顽劣,没人教。右弼星官怒极,却因修为不高被仙人们反打了一顿。
听闻此事,沉默中的贪狼星君顾影自怜,想到了自己。
父亲似乎从没教过他什么,自他有记忆以来,父亲的爱便都给了其他的孩子,什么都没教过他。
正是那一回,他出手教训了那几个仙人,却不是为了弟弟,而是为了昔年的自己。
往事如此,梦醒了,地牢中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