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祁虚弱地笑笑。
看着他苍白的笑容,怀罪心里很难过,她嘴角一撇,潮气熏红了眼底:“比祁,你可真笨啊,打不过他的话,把东西交出去就好了,干嘛白白受他这么多罪……”
她嗔怪着,可语气里都是内疚,嘴上怨他,心里恼的却是自己。
“两个人分头行动,若是你完成任务了……我却没有做到,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你跑就跑了,找个地方躲好,干嘛还要回来找我?”
“逃不掉的……万一他不把我们关在一起怎么办……我答应过要永远陪着你,食言也很丢人的……”
怀罪吸了吸鼻子:“狗屁歪理,我才不信……”
比祁看着她,气若游丝地笑了笑:“感动就哭吧,别忍着了,不丢人……”
他的气息微弱得吓人,怀罪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翻出一颗饴糖,剥去糖纸,慢慢塞进他嘴里:“比祁你别说话了,我害怕……”
从前都是他用糖来哄她,今天轮到她了。
“怀罪……”比祁不乖也不听劝,他低低地喊她的名字,头无力地倚在她怀里,语气无尽疲乏,“你摸摸我,好不好……”
在怀罪印象里,比祁是第一次这样。平日里,无论她有意还是无意中摸他的头,他都会哇哇大叫并且迅速避开,最后坚定而郑重地反驳说自己不是狗。
他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行为,每一回反应都很大,像是被抓住了小辫子。可这一刻,却主动要求怀罪摸摸他,言语里充斥着遗憾,仿佛弥留之际在交代身后事。
怀罪摸了摸他的头,压抑着酸涩的哭腔:“比祁,别说话了,你还没去过神界……我们还要一起回冥界……你不能死……”
她哽咽着,却不知道比祁有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的眼睛渐渐阖上了。他伤得很重,身体冷得厉害,怀罪一面把他抱得更紧,一面抽取灵力来救他。可她没有药王那样纯然的救治法术,效果微乎其微。
“比祁,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这一次,比祁没有力气再回应她了。
怀罪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在一点点变轻,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流逝。九幽之下的冥界是死亡之地,接待的都是死后之人,所以怀罪不曾亲眼见过死别。她看到过孟婆奶奶给往生之人递送孟婆汤,那是一种可以抹去前世记忆的神奇东西,喝了它,凡人的一生就彻底了断了。
可是比祁没有上奈何桥、喝孟婆汤的机会,他已然是一具鬼魂了,他的死亡,将是彻底魂飞魄散。
“比祁,你不会死的……”
怀罪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她把他放在平坦的地面上,而后在他身边缓缓躺下,抬起头,目光越过谪仙藤,定定地看着上方波光粼粼的鱼龙池。
后来,池水渐渐模糊在视线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渐渐升起,柔柔地映亮着一方天地——
那是怀罪的本元,后土娘娘曾说,本元凝聚着最纯粹的生命力和修为,危难时甚至可以救人。同样,从小后土娘娘就很认真地告诉过她,本元是和性命同等重要的东西,本元一旦离体,人会变得非常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
怀罪更怕比祁回不来。
本元的金辉落在比祁身上,他的身体也开始凝聚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有疗愈之效,创伤受到感召,以轻柔和缓的速度一点点弥合。
怀罪侧头静默看着比祁,她想,如果此刻受伤的自己,比祁会舍得以性命为代价来救她吗?
她微微倾身,与他面面相对,目光怔怔地掠过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
怀罪没有坚实的证据,可她就是觉得,比祁一定会的。
她俯身亲亲他的脸,像是趁人之危占了便宜一般,抬头的时候戏谑地笑了笑。只是,笑意留存得并不久,很快又褪去了。
她还是后悔,后悔自己思虑不周,后悔自己改变心意让他去找右弼星官,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出现在他身边。
须臾,怀罪抬手取下项上佩戴的那一小面孽镜,把它小心翼翼地挂在了比祁脖颈上——那是酆都大帝送给她保命的法宝,从现在起,她把它送给比祁了。
“比祁,永远活下来吧……”
她重新在他身边躺下,阖了眼眸沉沉睡去。
长夜昏沉,不知过了多久,受金光照拂,比祁的鬼魂真身显露,如一团轻盈的云雾,映着柔和的光芒,静静地环绕在怀罪周身,太极般交替,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