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竟如此怕你。”凌溪沐压低声音,跟着他往城内走。
街道两旁的灯笼泛着青绿色的光,行人皆是面无血色的鬼魂,见到姜焱周身的魔息,纷纷避让。
“不是怕,是交情。”
姜焱语气缓和了些。
“当年帮郁垒和神荼平定鬼界内乱,算是过命的兄弟。”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森罗殿外,远远就听见殿内传来爽朗的笑声。
推门而入,郁垒正趴在案上翻找卷宗,神荼则靠在一旁品酒,见到姜焱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你可算来了,这几日正想找你喝酒。”郁垒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凌溪沐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你怎么把凌小道友也带来了?”
姜焱言简意赅,“找你们办点事,调生死簿查个人。”
“胡沫沫,千年前的狐族,与辟邪祭坛有关。”凌溪沐连忙补充,将尾玉递到两人眼前。
神荼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郁垒也皱起了眉:“老姜,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生死簿是轮回根本,千年前的旧档被天道封印,动一下都可能引警示,真没法破例。”
“就知道你们俩会拿天道说事。”姜焱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当年抢噬魂幡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怕天道?”
“此一时彼一时嘛。”
郁垒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
“不过有个替代法子。忘川旁的忆魂碑你知道吧?魂魄投胎必经之地,也是映照过往的媒介。但这碑只对‘羁绊者’显影,这狐族尾玉是信物,你俩一个持有它,一个魔元与它相触,只有你们能看见画面。”
“还有这讲究?”姜焱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冷硬掩盖。
“不然哪敢乱试。”神荼笑着递过酒壶,目光在两人间转了圈,“单独共看一段往事,倒像极了私会。”
姜焱踹了他一脚,拉着凌溪沐就走:“少废话,带路。”
他的步伐急促,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也想知道这胡沫沫和沈遥到底是什么关联。
凌溪沐脸颊发烫,低头跟着快步前行。
郁垒和神荼在后头偷笑,连忙跟上引路。
到了忘川河畔,忆魂碑洁白的碑身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我们在那边等着,有动静喊一声。”郁垒识趣地拉着神荼退到远处,背过身去。
凌溪沐将尾玉放在碑前石台,按住腕间印记注入灵力,姜焱也覆上指尖,幽蓝魔火与金光交织缠绕。
尾玉瞬间爆发出刺眼红光,直射碑面,凌溪沐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象已彻底变换。
入目是红绸绕梁的婚房,龙凤红烛烧得正旺,烛火翻滚间,映出喜案前相对而立的身影。
身着红色喜服的男子眉眼冷冽,正是与现在模样毫无二致的姜焱,只是衣袍领口绣着陌生的银纹图腾。
他对面的女子身着大红嫁衣,容貌与凌溪沐如出一辙,正是沈遥,神态略微羞涩与期待。
“阿遥,今日拜堂,往后你我便是夫妻。”姜焱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隐去了原本的特质,连眼神都多了几分刻意的温和,与他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
沈遥含羞点头,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红绸,轻声应道:“嗯。”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似乎是落在男子领口的图腾上,没有丝毫怀疑。
凌溪沐心头一疑:姜焱的声音和神态怎么这么奇怪?那图腾看着也不像魔界的标识。
拜堂礼成,姜焱如毛头小子一般,迫不及待地抱着她移步喜床前。
沈遥抬手勾住他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糖:“嗯,你可唤我沐…啊…。”
尾音拖出娇媚的颤音,听得凌溪沐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沐?”
凌溪沐浑身一僵。
沈遥分明要说出自己真实的名字!
千年前的沈遥竟在对姜焱表露过自己的身份,可姜焱为什么不知道呢?
可下一秒,姜焱的声音便带着几分伪装的宠溺响起:“乖,叫我相公。”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吻住沈遥,两人相拥着叠坐在喜床,红帐随之落下,将亲昵身影遮了大半。
凌溪沐死死捂住眼睛,心脏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这……自己的洞房花烛夜的画面太过炸裂。
只是让她费解的是,姜焱为何要刻意改变声线神态?
看沈遥的反应,分明不知道眼前新郎的真实身份!
他在冒充谁?
身旁的姜焱早已浑身紧绷,周身魔息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压制。
这段记忆是他当年最不堪的秘密。
他知晓沈遥有婚约在身,却因执念作祟,趁对方眼睛受损看不到的缘故,冒充其未婚夫完成了这场虚假的拜堂。
这是他偷来的片刻温存,是连自己都唾弃的谎言,如今竟在凌溪沐面前无所遁形。
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段过往。
“嗡——”
忆魂碑突然发出刺耳震颤,姜焱失控的魔息如海啸般冲击着幻境,红光瞬间紊乱。
凌溪沐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拽起,整个人跟着姜焱一同被猛地弹出记忆画面,重重跌坐在忘川河畔的草地上。
幻境破碎,周遭只剩冰冷的夜色与泛着绿光的幽冥灯。
远处的郁垒和神荼见状连忙跑过来:“怎么了?忆魂碑怎么突然震颤了?”
见两人狼狈倒地,姜焱脸色黑如锅底,凌溪沐则脸颊红得滴血,郁垒和神荼满是疑惑,却被姜焱周身翻涌的低气压慑住,半句追问都不敢说。
姜焱撑着地起身,不等凌溪沐反应,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拽着她往酆都城外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线索没找到,先回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急,后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
既要躲开凌溪沐眼底藏不住的探究,更要逃开那段被撞破的、见不得光的谎言。
凌溪沐被拉得踉跄,指尖死死攥着发烫的尾玉,心头乱成一团麻。
明明是来查胡沫沫的踪迹,怎么会看到千年前的自己与姜焱拜堂洞房?
那分明是真真切切的成亲场景,可姜焱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疑惑与慌乱像潮水般涌来,让她连开口追问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