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血煞,那股气息阴冷刺骨,绝不像是正道修士该有的。
“继续盯着。”他淡淡吩咐墨鸦,指尖的摩挲停了下来,“看看她到底在找什么,每一本翻看过的古籍,都记下来报给我。”
“是。”墨鸦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姜焱转身看向墙上的画像,画中女子身着月白纱裙,站在一片曼珠沙华丛中,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温婉。
他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画像的边缘,眸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凌溪沐的目的绝不会只是“好奇”,她这般步步为营,定是冲着玉佩,或是……冲着那血煞而来。
他倒要看看,这只藏着秘密的小狐狸,能从故纸堆里翻出什么名堂。
藏书阁的午后格外静谧,连风都似变得轻柔,只余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魔鸦啼鸣。
凌溪沐正埋首于一卷《魔族部族变迁录》,指尖划过“姜氏部族分布”的记载,试图找到姜焱母亲的名字,耳畔忽然传来两道刻意压低却足以让她听清的议论声,像两根细针,刺破了阁楼的安宁。
“你瞧,又是她。这些日子天天泡在这儿,真当咱们魔族的藏书阁是随便进的?”
说话的是一名黑衣女魔侍,头发用黑色发带束起,腰间缠着一条带倒刺的锁链,她斜睨着凌溪沐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屑,指尖无意识绞着锁链,发出“咔嗒”的轻响。
另一人穿着同样的黑衣,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她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尖刻的嘲弄。
“可不是嘛。姜大人是什么身份?那是魔界仅次于魔主的存在,多少女子盼着能近他身都难,送的香囊能堆满整座偏殿。她倒好,顶着张和画中那位一模一样的脸赖在幽冥宫,指不定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妖精,故意整成这模样攀高枝呢。”
凌溪沐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自然知道自己顶着这张脸留在幽冥宫会引人非议,可没想到这些人会说得这般难听。
但她并未抬头,只是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古籍上,只当作未曾听见,与这些人争辩,反倒落了下乘,平白失了身份。
“我看不止爱慕虚荣。”
先前那名女魔侍凑近了些,语气添了几分阴恻,像毒蛇吐信。
“你想啊,她一个外人,来历不明,天天查咱们魔族的史料,说不定是其他部族派来的奸细,想偷咱们的秘辛,或者是想打探姜大人的软肋,目的不纯!”
这话刚落,一道冷冽的男声骤然在阁内响起,像寒冬的冰水浇下,瞬间冻结了空气:“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嚼舌根?”
两名魔侍身子猛地一颤,锁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们慌忙回头,便见姜焱负手立在藏书阁入口,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周身魔气虽未外放,那迫人的威压却让空气都滞重了几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墨鸦垂首立在他身侧,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那两名魔侍,仿佛要将她们生吞活剥。
“魔尊大人!”女魔侍慌忙屈膝行礼,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声音都打起了颤,“属、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姜焱眸光扫过二人,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们的心思,最终落在凌溪沐低垂的发顶。
他见她握着书页的指节泛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依旧维持着镇定模样,眸色深了深,这小狐狸,倒比他想的更能忍。
“幽冥宫的规矩,你们忘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宫规第三条,不得妄议主子之事,闲言碎语者,罚去魔火狱面壁三月。”
“不要啊姜大人!”二人脸色瞬间惨白,惨白得像纸,连连叩首求饶,额头磕在地上,很快便渗出了血,“属下一时糊涂,求大人饶了属下这一次!属下再也不敢了!”
“拖下去。”姜焱懒得再看,挥了挥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
墨鸦立刻上前,架起还在哭喊求饶的魔侍往外走,她们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阁楼外,藏书阁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恐慌气息。
凌溪沐这才抬起头,迎上姜焱的目光,眸底的冷意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疏离,语气听不出情绪:“大人倒是清闲,还有空管这些闲事。”
姜焱缓步走到她的案前,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灰尘,他瞥了眼桌上摊开的古籍,目光落在“姜氏部族”那几个字上,淡淡开口:“我的地盘,容不得旁人放肆。倒是你,就这么听着?以你的性子,不该这般安分。”
“不然呢?”凌溪沐合上书,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跟她们争辩?说我不是攀高枝,不是奸细?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我心虚。况且,以魔尊大人这副模样,还有你在魔界的声望,爱慕者众多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早料到会有这些闲话。”
姜焱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冽:“算你识趣。”他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古籍,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找了这么久,有收获?”
凌溪沐抬眸望他,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闪躲:“收获不小。知道了魔尊大人的父母是带领魔族反抗旧王的英雄,也知道了那位旧王为了权力,暗害忠良,卑劣至极。”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像在钓鱼,“只是史册到你母亲被擒天界便断了,关于她后来的下落,没有任何记载?”
姜焱的脸色骤然沉了几分,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空气仿佛都要凝结成冰。
他死死盯着凌溪沐,眼神锐利如刀:“你查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玉佩。”
凌溪沐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玉佩是我之物,是我早年送给朋友的护身之物,却成了你母亲的遗物,这其中的渊源,我总得弄明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故意提起那个名字,观察着他的反应,“毕竟,它还唤醒了神界灵脉,牵扯出了你那位在灵脉中的妹妹姜翎。”
“姜翎”二字一出,姜焱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凌溪沐,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周身的魔气几乎要溢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你怎知她是我妹妹?谁告诉你的?”
凌溪沐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坦然道:“没人告诉我。在神界灵脉里,她亲口说你是她哥哥。只是我好奇,这般重要的亲人,是你在世上为数不多的血脉,为何魔族史册里只字未提?是记载的人遗漏了,还是你故意让人抹去了?”
姜焱沉默了片刻,墨色的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最终都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不该问的别问。古籍里没有的,你再查也没用。”
说罢,姜焱不再看凌溪沐一眼,转身便走,玄色的衣摆在地面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凌溪沐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嗤笑一声。
越是遮掩,越说明其中有秘密。
她重新翻开古籍,眸光坚定,这谜团,她非解开不可。
魔族藏书阁的僵局终究以不欢而散收尾。
姜焱离去时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阁楼都沉寂了大半日。
经此一事,姜焱虽未明着下令禁言,可那两名魔侍被罚去魔火狱的下场,早已成了最有力的警告。
幽冥宫内关于凌溪沐的闲言碎语肉眼可见地少了,再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只是流言从未真正断绝,不过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凌溪沐偶尔路过回廊,总能听见两侧殿宇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字句间反复提及“姜大人的白月光”、“画中女子”。
起初她只当是旁人的无端揣测,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放在心上。
可听得多了,那些描述渐渐在她脑海中拼凑出轮廓,有人说那女子温婉似水,是魔界最纯净的光。
有人说她曾陪着姜焱颠沛流离,是他唯一的慰藉。
还有人说,她的死与神界脱不了干系,这也是姜焱对神族敌意极深的缘由。
这些细碎的信息像根细针,轻轻撩拨着凌溪沐的好奇心,她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玉佩,眸色渐深。
那个与自己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到底是谁?
她与姜焱的母亲、与这枚玉佩,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若她真如传言般美好,为何姜焱提起时,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沉郁?
廊下的风卷着细碎的魔尘掠过,凌溪沐拢了拢衣袖,父亲凌旭的叮嘱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耳畔。
那日素来温和的父亲难得沉了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沐沐,魔尊姜焱此人,你需得离远些。他不似你想得那么简单,他心中藏着一个人,那份情感,足以让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沦为陪衬,你万不可陷进去。”
彼时她只当父亲是多虑,只想着查清灵脉与母亲月蘅的秘密后便抽身离开,从未想过与姜焱产生过多纠葛。
可如今身在幽冥宫,听着那些将“白月光”与自己捆绑的流言,父亲的警告犹在耳畔,凌溪沐心中却没了忌惮,反倒被勾起了更浓的好奇。
姜焱的白月光,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竟能让他执念至此,也让旁人这般念念不忘。
凌溪沐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翻涌的魔雾,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不止在姜焱母亲身上,更在这位“白月光”的过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