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由深黑色的玄铁岩砌成,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魔气,连日光都似被滤去了暖意,只剩一片沉郁的光晕。
凌溪沐在姜焱的幽冥宫一待便是好几日。
姜焱虽未拘着她的行动,准许她在宫内随意走动,可那双墨色眼眸里的警告从未消散,更划下了铁律,绝不准她踏出幽冥宫半步。
没得去处的日子里,除了自己居住的偏殿,凌溪沐最常跑的便是魔族藏书阁。
这阁楼藏甚少人去,阁内弥漫着旧书与墨香混合的气息,倒比别处多了几分安宁。
姜焱嘴紧如铁,那日在殿中对峙,她问及玉佩渊源,他只丢来一句“不该问的别问”,提及他母亲的下落,更是直接冷了脸。
可他不说,她就不会自己查么?
这藏书阁的书架从地面堆到屋顶,藏着魔族千百年的记载,未必找不到能撬开谜团的线索。
指尖划过积着薄尘的古籍扉页,纸张的粗糙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凌溪沐眸光微沉。
她始终想不明白,姜焱的母亲究竟是谁,为何会持有那枚本该是她赠予琢光的玉佩?
那玉佩是她早年异世游历所得,玉质通透,内里藏着一丝清灵之力,当时琢光初入修行,根基尚浅,她特意将玉佩送给他护身,叮嘱他贴身佩戴。
怎么会辗转落到魔尊母亲手中,还成了姜焱口中的“遗物”?
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难道琢光与魔族有牵扯?
可她立刻摇了摇头,将这荒诞的想法压下去。
琢光算是正道的弟子,心性纯良,毕生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怎会和魔族扯上关系?
书页翻动的声响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格外清晰,像在叩问着尘封的过往。
凌溪沐深吸一口气,指尖在书架上继续滑动,目光扫过一本本泛黄的卷宗,试图从浩如烟海的文字中,捞起解开谜团的蛛丝马迹。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触到一册封面泛着暗金纹路的古籍,封面上用魔文刻着“魔界纪事·卷一”,边角虽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庄重。
凌溪沐心头一喜,连忙抽出来,拂去封面上的薄尘,翻开一看,果然是记载魔族发源的史册。
她找了个靠窗的案台坐下,借着透过雕花窗棂的微光,屏息凝神,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书中所载,上古之时天地混沌,六界界限未明,魔界内部更是战乱不休,四分五裂。
各部族为了争夺灵脉与地盘,相互攻伐,尸横遍野,底层魔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彼时的魔族旧王昏聩无能,终日沉溺于酒色与修炼邪术,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甚至为了修建宫殿,强行征调年幼的魔童献祭,终是激起了魔族百姓的反抗。
姜焱的父母,便是这场反抗运动中最核心的力量。
父亲姜褚是部族中最勇猛的王储之一,母亲则出身名门姜氏,聪慧果决,精通谋略。
在二人的带领下,原本各自为战的魔界部族逐渐凝聚一心,制定出严明的纪律,一步步收复被旧王势力侵占的土地,势力日渐壮大,眼看就要结束混乱格局,让魔界重归安宁。
可好景不长,旧魔王势力见他们威望日盛,忌惮他们功高震主,怕自己的权力被瓜分,竟联合神界设下毒计,以调虎离山之计,围困并诛杀了姜焱的父亲。
群龙无首之际,魔界的反抗势力瞬间陷入混乱。
姜焱的母亲,那位出身姜氏一族的女子,强忍丧夫之痛,没有沉溺于悲痛,第一时间召集心腹。
将年幼的姜焱托付给最信任的部下,让他们带着孩子远走他乡,隐姓埋名。
为了给孩子争取足够的逃亡时间以及护佑魔族百姓免受战乱,她主动暴露行踪,引开旧王的追兵,最终被旧魔王当作“叛贼”献给了神族,以此换取神族对其统治的支持。
史册至此戛然而止,只留下姜氏女“被擒天界,下落不明”的冰冷字句。
凌溪沐合上书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暗金纹路,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原来姜焱的身世这般坎坷,年幼丧父,母亲被擒,小小年纪便要颠沛流离,也难怪他如今性子这般冷硬。
可这份同情很快被疑惑取代:这与玉佩又有什么关系?他母亲被抓时,或许将玉佩当作信物留给了部下。
可那玉佩明明是她送给琢光的……除非琢光曾与护送姜焱的魔族部下有过交集?可这依旧解释不通,琢光为何要将护身玉佩转手他人?
正思忖间,她忽然忆起此前在神界灵脉中,那位自称阵眼的女子姜翎。
当时对方被困在灵脉深处,周身被金色锁链束缚,提及姜焱时,眼眶泛红,字字句句都带着亲缘羁绊,直言“姜焱是我亲哥哥”。
可眼前这册详尽的发源史册,从头到尾只提及他父母的抗争与他的流亡,对“妹妹”姜翎一事竟只字未提,仿佛这个人生来就不存在。
是史册记载疏漏,还是这段过往被人刻意抹去了?
凌溪沐眉头微蹙,将《魔界纪事·卷一》放回原位,又在附近的书架上翻找起来,指尖掠过一本本《部族名录》《魔主起居注》,希望能找到关于“姜翎”的只言片语。
若姜翎真是姜焱的妹妹,那她会不会是解开玉佩谜团的另一条线索?
毕竟,那玉佩既与他母亲有关,更与藏在神界灵脉中的姜翎脱不了干系,神界灵脉,正是被这块玉佩唤醒的。
凌溪沐指尖一顿,一个更关键的疑问涌上心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她此前为了追查自己的过去,寻遍四界,共找到四条波动异常的灵脉。
其余三条:仙魔交界处荒芜之地的土脉、人界海市龙影山脉的雷脉、妖族化妖池底的木脉,皆残留着她的力量印记,靠近时甚至能勾起零碎的过往记忆。
可唯独这神界火灵脉,干净得像从未被她触碰过,没有半分她的气息,更无任何记忆可循。
为何偏偏是这里?
是玉佩唤醒灵脉时,蕴含的力量太强,抹去了她的痕迹?还是姜翎在其中动了手脚,刻意掩盖了什么?
又或者,这灵脉从一开始,就与她的过往没有直接关联,只是被玉佩的力量意外激活?
凌溪沐越想越乱,太阳穴隐隐作痛,索性将手中古籍往案上一放,撑着下巴盯着窗外。
阳光透过藏书阁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影摇曳,光影也跟着晃动,却驱不散她心头的迷雾。
若想弄清缘由,恐怕还得再去一趟神界灵脉,找到姜翎问个明白。
可眼下她被困在幽冥宫,连宫门都踏不出去,姜焱的眼线无处不在,这念头也只能暂且压下。
“罢了。”她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一本《天界与魔界纪事》,指尖划过书页,“先找到姜焱母亲的下落再说,或许一切答案,都藏在那位失踪的姜夫人身上。”
寂静的藏书阁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魔鸦啼鸣。
凌溪沐望着满架的古籍,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被墨染过的雾,愈发浓重了。
凌溪沐在藏书阁翻找古籍的动静,自然没逃过姜焱布下的眼线。
此时的姜焱正立于寝殿窗前,黑色衣袍在殿外翻涌的暗雾中微微飘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里曾戴过一枚玉扳指,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后来不慎遗失,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墨鸦轻步走进殿内,躬身将凌溪沐的行踪一一禀明:“大人,凌姑娘今日一早就去了藏书阁,目前正在翻阅关于天界与魔界交涉的古籍。”
姜焱“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暗雾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她这几日,除了藏书阁,还去过哪里?”
“回大人,凌姑娘每日除了在偏殿休息,便是去藏书阁,偶尔会在竹林里散步,从未靠近过宫门,也未与其他魔侍有过多接触。”墨鸦如实答道。
他对凌溪沐这几日的安分并不意外。
这只小狐狸看着浑身是刺,实则精明得很,知道在幽冥宫闹事讨不到好,倒也落得清静。
可他心底终究存着几分好奇,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这凌溪沐不好奇如何脱身,不琢磨如何跟自己周旋,反倒一头扎进了魔族的古籍堆里,对他家的历史这般上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单纯想从史册里找破绽,比如找到幽冥宫的防御漏洞,或是发现他的软肋?
还是……另有所图,比如借着查历史,打探母亲的下落,或是玉佩的秘密?
姜焱眸色微沉,脑海中又闪过那张与画像别无二致的脸。
那日在殿中,她仰头望他时,眼底的倔强与画像上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可五官的重合度却高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