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孟栾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机会,但面上只作出疑惑不解状:“姐姐此话怎讲?难不成这进士郎家里还能家徒四壁不成?”
谁承想夏之闻言竟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妹妹猜的不错......范郎家中境况,确实难以为继......”
“这怎么可能?”不待她说完,孟栾便惊呼出声,引得夏之连忙示意她小声些,孟栾朝外张望了片刻,确定没人后,才又压低声响凑近朝夏之道,“可我分明听说,姐姐的赎身钱可是姐夫给掌柜的,这真金白银的,总不会出错吧?”
夏之点头,“此话确实不假,但这楼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姐儿,谁不要天价的赎金?若是那富贵窝里出来的也就罢了,可范郎这样的普通读书人,上哪去凑这么多的银两?”
“那姐夫又是如何拿出这笔钱的呢?”孟栾试探性的问道。
闻言,夏之面上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似甜似苦,似喜似忧,“是范郎将位于锦州城内黄金地段的祖宅给卖了,才凑够的。”说完,她勉强掀起嘴角,露出一抹不似高兴的笑容,“初时我问他,怎么凑够这笔钱的,他还瞒着我,只说是考上进士后州府给廪生发的补贴,加上这些年他卖自己的字画以及给街坊邻里题字作赋刻碑攒的钱。”
“可他当我傻的不成?”夏之苦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我虽被禁锢这方寸之间,但到底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别说我这种有些名气的,曾经有个平日里只伺候普通客人的姐妹,有一日她少年时的相好找来,吵着嚷嚷说要给她赎身。”
“听到这种话,妹妹可能会想,‘男人的一张嘴罢了,能不能成事儿还不一定呢’对吧?”夏之转头朝孟栾勉强笑问道,可她似乎并不期待孟栾回应自己的提问,只继续道,“我当时进楼时日已不短,平日里见的男人和荒唐事多了,初时也跟其他大部分姐妹一样,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空壳子男人的随口大话罢了,可谁能想到,他竟是铁了心的要带那个姐姐走。”
“为此竟将自己的全部家底儿都变卖了,硬生生凑够了一百金来,当时楼里姐妹们都惊呆了,倒不是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只是真心难得,大家都帮忙盘算着,按照当时掌柜的对那位姐姐伺候客人收的费用,这么多钱赎回姐姐当是绰绰有余的.......”
话到此处,孟栾已大致想到了事情的结局,她放轻了声音问道:“结果最后没能成是么?”
“是,何止没成,”夏之悲怆一笑,眼神幽远,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没想到,掌柜的拿着那位姐姐的死契,一口咬定她这些年在姐姐身上的花销能折合下来要值两百金,不仅让楼里的打手收了那现成的一百金,还把人轰了出去,让他凑够了剩下的一百金再来。”
“这......”孟栾心中震惊,即便此前见过不少性质恶劣的案件,但骤然听闻如此贪得无厌棒打鸳鸯之事,仍难掩惊骇,看来自己对张芷柔的恶劣与无耻程度认知还是不够,她道,“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坐地起价?若按姐姐说的,那位姐姐平日里只伺候普通客人,应当无法为楼里产生太大的进项,如此一笔巨大的财富,难道不比让她天天招待客人来得更多更快?这分明就是欺负人!”
紧接着她又询问夏之道:“那夏姐姐知道他们两人后来如何了么?这男人虽没了钱财资产,但好在他年轻力壮,出去找份短工勉强养活自己应当不成问题,至于这些被吞的金银,他找过县衙伸冤么?或者去上一级的眉州府?总有能解决问题的官老爷吧?”
连珠炮似的问完,孟栾忽地意识到自己似是多嘴了,正待想着怎么收回时,却对上夏之有些怜爱的目光,心中不受控制地咯噔一声,还不待她开口,夏之便率先收回目光,低敛着眼睑淡笑道:“妹妹还是年轻,刚来,对这琼玉楼里的情形不太熟悉。”
“妹妹如此聪慧,不妨仔细想想,她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做,怎会怕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去州府县衙告状?”说着她嗤笑一声,“只怕人还没出衙门,腿就已被打断了,没了钱看病治腿,人又能去哪儿呢?”
“最后......自是病死街头,无人收尸,而楼里的这个,也在无尽的等待与最后的绝望中悬梁自尽了。”
说完,夏之拿出绣帕轻拭了自己的眼角,“妹妹你看,光是这个姐姐的赎金便已是普通人可望不可即,像我这样混出些名气的,有人不得狮子大开口?”
孟栾心绪一顿,心知夏之所言不虚。
锦州位处西南腹地,不仅是古蜀国都,时至今日仍是剑南道最繁华、规模最大的州府,想来夏之口中的范郎早年家境应当不差,若是将锦州城内黄金地段的宅邸倒卖了才能堪堪给夏之赎身,只怕狮子大开口都不足以形容张芷柔的贪心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才是。
只是.......都是在这大染缸里摸爬滚打的人精,孟栾自然明白自己与夏之还未到推心置腹的交情,一番谈话下来,恐怕也快接近夏之今日真正的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