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仲文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朝廷的位置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能走一个补一个。可如今科举、荫袭、保举、捐纳……这些渠道泛滥成灾,候补官多如牛毛。就说吏部吧,昨天有一位姓刘的四品候补,拿了大相公的保荐书,要吏部遇缺即补,尚书大人还不知怎样安排呢。”
“这天底下的候补官,就像河里的鲤鱼一样,都挤着往龙门跳!这么多人在排队候补,朝廷只能借丁忧给他们希望。”
墨兰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朝廷严格推行丁忧,不只是为了孝道,更是为了腾出位子,喂那些嗷嗷待哺的候补官。她让永昌侯上折求免丁忧,是要从那些候补官嘴里抢食。
胡仲文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轻轻摆了摆手:“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六郎虽有文官衔,但到底是个武官。文官丁忧从无免除的道理,谁敢开口求免,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可武官不一样,夺情的先例数不胜数!”
他拿起那份奏折,指尖点了点折子末尾处,慢悠悠道:“这里要添几句话!折子里说‘城防重任,不敢暂离’虽然恳切,可说到底还是舍不得权势,难免让官家犹豫。”
墨兰试探着问:“世伯的意思是,应当补上承诺?”
“正是。”胡仲文点了点头,放下折子道,“要在折子里加上几句——待将来局势稳定、朝中另有得力之人,可托城防之责时,六郎必当返乡补孝,以全父子之情。这话一说,既给六郎留了名声,也给官家留了退路,这是把刀把子,交到了官家手中!”
墨兰秀眉微颦:“那这时间……”
“不要写死。”胡仲文语气笃定,“就说‘数年之内’,到底什么时候,官家说了算!有了补孝这个话头,官家将来能随时让六郎去职,用着自然更加放心,所以这次定要保下六郎!”
墨兰听罢,沉默了片刻,随即起身端端正正向胡仲文行了一礼:“多谢世伯指点!”
胡仲文连忙摆手:“自己人,搞这些做什么?我家娴儿还指着你多照应呢!我无非是多吃了几年官粮,略知些皮毛而已。”
他又耐心地叮嘱墨兰:“最近务必让六郎在侯爷病榻前多尽些心,日日侍奉汤药,叫人看在眼里。外头的人不看折子上写了什么,看的是床前做了什么。折子是纸面上的功夫,床前的孝才是真功夫。这个功夫做足了,那篇折子才能立得住。”
墨兰心领神会,她自己贤惠之名就是这么起来的,如今让梁晗拿个孝顺之名,自然是轻车熟路。
果然没过多久,满汴京的茶楼、酒肆、客栈、马球场、赌坊甚至青楼都在传“梁家儿子个个孝顺,老幺更是感人肺腑”,在父亲病榻前衣不解带,亲尝汤药,恨不能以身替父。
明兰一直在为打开社交圈而努力,但她愈来愈奇怪:明明一堆人想巴结顾廷烨,为何自己收到的帖子,却不及墨兰一半?就算四姐姐手眼通天,四姐夫职低权高,差距也不该这么大!
中秋已过,立冬将至,按理该有一堆人邀她赏梅、邀做寿听戏、邀满月酒周岁、邀打马球……要说这是墨兰的阻挠,恐怕墨兰都不肯背着个黑锅。
内宅妇人结交,也是颇有门道,明兰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问起了同为贵妇圈的华兰,
华兰叹了口气:“你家情形实在特殊,只想请你的,不好落下太夫人;来请你夫人的,你又不愿意去。好容易你俩一道去,不是太夫人做戏,就是你一脸木讷,哪个主家乐意?哪天你和太夫人分了家,帖子自然如雪片而来!”
明兰恍然大悟,她巴不得立刻分家,可如今却找不到好借口。
自己主动提定然要戴上“不孝”的大帽子,而太夫人要留着侯府招牌,好给廷炜多拉资源,又不可能主动分家。
最令她痛恨的是,上次顾廷烨被官家训斥后,太夫人竟出尔反尔,说好的明兰出了月子,就要交出的侯府对牌钥匙,如今直接不提了。
顾廷烨虽然拿到了侯府,也赶走了吸血的四叔和五叔,但对牌钥匙没到手,侯府财权依旧在太夫人那里,自己忙了半天,等于替她清理门户。
明兰也搞过舆论仗,通过禹州帮四处传播太夫人“把持侯府,欺压后辈”,而太夫人咬死了“对小夫妻不放心,还要再观察几年”
此时外面有许多人已看出,太夫人并非白莲花,但这事说到底是侯府家务事,太夫人既有高嫁王府的女儿撑腰,又有墨兰的水军替她维护口碑,一时间还真不好动。
如何搬走这个大石头?成了明兰的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