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拿到了公爹永昌侯的奏折,但墨兰却没有因此如释重负。
奏折她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还差着一口气,但究竟哪里不妥当,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虽然是汴京才女,又十分热衷人际交往,但隔行如隔山,君臣奏对那些套路,只能通过梁晗隔山远眺,到底看不真切,还是要宦海老吏指点迷津。
父亲盛紘在官场泡了大半辈子,点评奏折的眼光自然不差,可这事却不能找他参谋。
自己软硬兼施,逼着病床上的公爹写遗折,这事实在大违孝道,就算盛紘不知内情,墨兰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墨兰思来想去,最终挑了胡仲文。
胡仲文官场经验比起盛紘,有过之而无不及,看他在扬州算计顾廷烨的手段,便知是此中行家。
他唯一的独生女儿,是在墨兰牵线下嫁给长枫;他复职和巡盐这两件大事,也全靠梁晗夫妻出力,无论立场还是私情,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何况他是长枫的岳丈,与梁家也算拐着弯的姻亲,来探望病重的老侯爷,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不会引人注目。
两人见面的地点,却是当初和顾廷烨摊牌的水亭。
这几年梁六后宅的事,墨兰并不怎么关心,只要维持不乱就行,她大部分精力都铺在外面。
可一个年轻美貌的贵妇,和外男打打交道又不能请进内院,否则传出去便是闲话。
为解决这个难题,墨兰每次见重要的外客,都是带着心腹婢女,选在花园西南角的水亭上。
亭子建在水中央,周围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径通往岸边,这样的地方半公开半私密:人人都能看到亭中场景,不会传出什么不堪的猜测;可真要谈些什么,只要让婢女守住路口,谁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秋风拂过水面,带着微微的湿意,墨兰已在亭中等候了一阵子。
见胡仲文沿着石径走来,她忙起身福了一礼,笑道:“劳烦世伯跑这一趟,实在是晚辈的不是。”
“墨儿客气了!”胡仲文拱手还礼,他在宦海里浮沉多年,这亭子的用意一看便知。
当下也不多言,只是撩袍坐下,静候墨兰开口。
墨兰也不急着说正事,先和胡仲文寒暄了几句,待他脸上露出笑意,才从袖中抽出那份誊抄好的奏折,双手递了过去。
“世伯,您是我们的长辈,也是官场上的前辈”墨兰的语气不卑不亢,“这份折子,还请您老把把关!”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胡仲文将奏折看完,折好放在案上,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这篇奏折大体不差,措辞恳切,情理兼备,老侯爷说自己一生戎马,如今城防重任离不开六郎,若因私废公,恐负皇恩,这话说得很体面,便是拿到御前,也挑出大毛病。”
墨兰听了这话,知道奏折定有疏漏,忙道:“请世伯指点!”
“墨儿,我们是至亲,何必如此拘礼?”胡仲文捋了捋须:“你可知道,丁忧这事,本意是为了什么?”
墨兰想了想道:“为了孝道和礼法?”
“孝道和礼法,都是招牌而已。”胡仲文摇了摇头,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朝廷设丁忧之制,说是为了成全孝道,可天下做官的,有几个是想回家守孝?丁忧不是为了死人,而是为了活人。”
墨兰微微一怔,目光凝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