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一楼实验室撞破了同屋胡老师的事,肖舒便不怎么待在化学实验办公室,总觉得到处黏黏腻腻,单人宿舍在校内,肖舒索性把所有办公用品和那棵凋零的薰衣草搬回宿舍,散落在办公室的多肉植物都搬回了家,家里阳台上的光线更好,熊掌、龙赞尼和辗转多地回到濠州的璀璨,在阳台上贪婪地吸阳光,已经变得浅墨色的叶片毫无光泽,肖舒几乎快要放弃它们,只交代钟隐隔三岔五观察下,夏天避免浇水,便一股脑忘到脑后。
小不点手腕上的胶布很是扎眼,即便用了肉色的,还是把她线条轮廓鲜明的手腕勒出更细的一圈,膝盖没有再戴髌骨带,跑动灵活,若不是镜头在练球阶段无限推进到膝盖特写,没有人知道那里隐藏着蜈蚣样的疤痕,远远看去,钟芒恢复了往日霸气的样子。肖舒觉察出她的不同,以前发球前不会细想的眼珠,会有短暂的失焦,发球准备比以往更慢,若是呼吸或场地内稍有影响,她便站起来重新准备,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急吼吼的。
长大了呢。肖舒内心感慨,小时候刘佳不知道训过她多少次,没有准备好没有想清楚就不要随随便便开始,举手示意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无论如何回忆,肖舒的记忆里全是小不点幼时的回忆,她还未曾真正离开过濠州,她们一起在楼下打雪仗,步行回家时看到天边挂着一道彩虹,或者干脆在雨里奔跑。
最近发生的那些,肖舒当然觉得甜蜜,却不忍回想,不但不想回想,反而想把这些回忆全部都装进梦里,只当做了一场梦,从未真实发生过。
女单决赛,没有四强赛的势均力敌,钟芒打得一鼓作气,4-0的比分定格在比分牌上时,钟芒才低吼了一声。不是肖舒记忆里的童声,变成不那么熟悉的年轻女孩清亮声音。上一次看她决赛惜败在濠州,肖舒勉强赶上了最后一个球,稚气满满,信心膨胀,仿佛有一整个世界等待她去探索,失利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心情。如今,整个世界她都看过了,依旧选择再次出发。
时间拉回到此刻,眼前的钟芒个头又蹿高了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速干深紫色运动衣,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不那么雪白的敦实小腿,乌黑干练的短发,侧面有几缕不太听话翘起,显然主人没有认真打理过,丝毫没有初见时软嫩粉红的软糯模样,唯一延续的只有5岁后保持的不可一世表情。
“肖舒,”一如既往的快速语气,气息从鼻子深处呼出来,“拿到直通赛名额了!”
肖舒心中的烦乱瞬间灰飞烟灭,“收到调函了?”
“嗯!”一丝犹豫荡然无存,干干脆脆,难掩喜悦。
终于到这一天,在身边长大的小不点,不再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喊“姐姐,姐姐”,如果记忆里的那场惜败后告诉她的是幼兽出笼,独闯江湖,那这一次便是不甘心不情愿,想要再回到那个厮杀决断的江湖。钟芒的眼神如矩,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浅褐色光芒,眼睛又大又圆。
退出江湖,谈何容易。那些钟芒丢在濠州的武侠小说,肖舒烂熟于心,她不止一次扪心自问,到底要怎样的境遇,主人公才能放弃江湖回归生活。可无论是金庸还是古龙,结局寥寥数笔便交代完毕,丝毫不见彷徨无措。
有一束光从实验室的玻璃窗上射入了眼睛,肖舒不由眨了两下眼,短短五秒钟的停顿,就像两人之间过去的22年,温煦,耀眼,暗黑,冰冷。
22年,转瞬即逝,说起来,也不过4个半奥运周期罢了。
“走了。”钟芒站起身来,拎上自己硕大的运动包,果决地打开门出去了,留下双手摊放在桌上的肖舒。
又一束光射入眼睛,每当有车子在楼下调头,一楼的玻璃窗总将刺眼的阳光折射进肖舒的眼睛,透过折射的阳光火力不见,令人晕眩,重新聚焦后眼前出现块块黄斑。
肖舒知道,是时候下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