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衿闻言笑了一声,倒是不意外这个答案。
“父亲认为,镇北武平侯一介女流,若非陛下荣宠,哪能在自家府上吆五喝六,但是当廷尉府来拿人时,父亲又说君侯若死,廷尉府就不成气候。”叶云锦收回目光,仍做俯首姿态,“更何况我一个深闺女子,潜进廷尉府杀一个公侯,传出去谁也不会相信。”
“真有意思。”萧子衿笑道,“关外匈奴都近不得孤的身,你父亲是传了你什么绝世功夫,居然觉得你能杀我?”
许是慌不择路,许是脑子有病,其实就算叶云锦不来那一趟,萧子衿本来就是要找她来的,但谁也没法解释蠢人的脑子能蹦出什么事来,或许是他当时就意识到了叶氏已经穷途末路,才想让君侯做垫背的。
司玉衡绝望地移开眼,也不知自己当年是出于什么心态,身边居然都是这样的蠢人。
“那你又为何站出来状告父亲?”
廷尉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叶云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望了仿佛老去十岁的父亲一眼,身侧的母亲怕她紧张害怕,将她往自己身边扯了扯,此举无疑是在宣告叶云锦思虑数日后的立场在谁那。
“……因为我想活。”叶云锦嗫嚅着开口,转头收回视线,“父亲所犯是死罪,不可能不连累家人,臣女才十五岁,不说有多知书达礼,有多少作为,但也不能在如此年纪就因父兄的错误赔命!”
“只是父母生养我一场,我若是轻易出来说要状告生父杀人,不死也是名誉尽毁,故而……拖至今日。”
说罢,她深深叩首,不再言语。
到了王兴元那里,廷尉按例问了话,理清楚了前因后果,叶氏的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就是司玉衡的事了,廷尉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君侯之前说的是还真成真,权势最大的这个人,反而是更容易全身而退,因为他从始至终犯过最大的,有实质性的错误,就是下发了夜歌的通缉令,以及明知金氏和叶氏私自调换死囚却隐而不报。
对于旁人而言,这个罪名或许都够九族杀个来回,但对于司玉衡这种士族公子,定活罪比定死罪还难。
于是秦怀之面向人家亲爹,道:“司六公子作为廷尉右监,在金氏案事发后,不但将其中内情瞒而不报,还助其调换死囚,系为见知故纵,涉渎职罪,按律当斩。”
听闻此言,太常卿面色不变,他的几个儿子倒是着急了,纷纷凑到他跟前,询问还有没有办法救这个弟弟。
“但……”廷尉突然话锋一转,“鉴于贪污案事涉过深,司玉衡检举有功,暂免死罪,待贪污案原委查探清楚,再行宣判!”
一言落地,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了,叶翰伯当即叫骂了起来,道廷尉府欺软怕硬,不敢得罪权贵就拿别人开刀,然后就被人拖了下去。
而司玉衡则是一脸错愕,以为这是父兄的手笔,被带下去前他看了眼家人,却发现他们也是一脸奇怪。
朝堂上陷入一片喧闹,廷尉府等人再次处在风暴中心,仍是一派沉静,不被身旁的嘈杂声所扰。
等他们吵够了,廷尉才高声喝道:“肃静!”
殿内这才缓缓恢复平静,看着廷尉府的人,打算听听他们要怎么解释。
没想到廷尉却略过了这个问题,回到之前众人争论不休的话题上。
“诸位,今日这场庭审,本就是为金氏案而设,即使嫌犯金听闲已经是罪行累累,但我等仍要如实宣判此人在金氏案里的罪行。”
廷尉目不斜视地看着大殿中央的几人,一板一眼道。
“经廷尉府与镇北武平侯府联查,金氏弑父杀兄案被告者金听澜,杀父行为确凿,按律本当处以死刑,但念及是出于受迫害而行反抗,按律当从宽处罚,判其笞三十,徒三年。”
言罢,他看向众人,问:“诸位可有疑义?”
还是郑宛,他今天铁了心跟君侯他们对着干,非把这礼法论罪说死了去。
“廷尉这判决是否有些缺乏考量了?”郑宛出列驳斥,面对廷尉府投来的疑惑目光,他斟酌了一番措辞,接着道,“据末将了解,这位金小公子与父兄分离多年,一朝归家却同父兄亲缘淡薄,常与其有争执,反倒与镇北武平侯关系亲厚。”
“君侯在后续因身体有恙,并未继续参与廷尉府的调查。”
裴青提醒道。
“有什么关系?”郑宛轻笑,“她人虽走了,影响力却不减,末将记得镇北武平侯依命禁足不过两三日,裴长公子就亲自带着你弟弟和一位琴师登门拜访,一整夜都在侯府待着,直到前日才出。”
“末将虽奉命看守,却不得进入内院,谁能知晓你们这对未婚夫妻相处一夜,是培养感情还是密谋政务呢?”
太常寺的官员像闻见血腥味的豺狼,一听此言立马上前:“未婚夫妻共处一室?这成何体统?”
“中郎将此言说得对啊!廷尉左监是君侯未婚夫,这二人关系特殊,按理说,君侯和廷伟左监都不该参与此案才对…… ”
“杀父本就有悖人伦礼法,虽说是情有可原,但也不是他们这般礼数都不顾的人能置喙的啊。”
最后说话的那人是个朝野闻名的老古董,话音刚落,就听见殿中传来两声巨响。
“砰!”
“哐!”
众人闻声回头,发现是君侯与廷尉左监齐齐站起,将手中竹简掷于地上,二人脸上俱是怒容,竟慑住了那些嘈杂的声音。
“承德殿上,天子御前,尔等在这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裴青率先怒斥,虽满脸怒容,却并未仪容失态,连官袍褶皱都没乱一点。
“尔等想说什么?说孤与长公子徇私枉法,放浪形骸吗?”萧子衿冷笑着走上前,盯着郑宛还没完全消肿的脸,“我看你们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孤与长公子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又在陛下与太后娘娘面前得过见证,我朝从未有一条礼法说过,未婚夫妻不能同处一屋,不可举止亲密!”
“羽林中郎将这么关心孤与长公子的房中事,甚至公私不分,欲将私情往公事上牵引,你既然这般上心,何不让陛下赐一道旨意,三人同住一檐叫你听个够?”
郑宛没想到她会把话挑这么开,一时间忘了怎么回应,想了半天才听隔壁的老头说了声“成何体统”,然后才跟着道:“你一个女子,怎么这般不知廉耻?谁要跟你们同住一檐!”
萧子衿讽笑出声,似是在思量要不要当众给他一笏板,旋即又看向一旁几个附和的人,道:“方才你说,孤与廷尉左监和金听澜有亲缘,不该审理此案?”
那人颤巍巍道:“是……是!”
“左监。”君侯冷冷开口,“告诉他,这案子是从何时开始查的。”
裴青在她身后冷声道:“冬月十九,臣与君侯受叶氏邀请赴宴,宴上出现金氏案物证,当日叶府封锁,臣与君侯及廷尉入宫面圣。”
“次日,臣受天子命,与廷尉正等人往丰县查卖官鬻爵案,君侯与廷尉留守雒阳,查金氏案。”
一句受天子命,便打了这些人的脸。
“你第一天知道金听澜是我表兄?如果不是,怎么现在才发难?”萧子衿气极反笑,扫视满朝衣冠禽兽,“尔等的礼法若只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何必浪费时间站在这和孤辩论是非,早早递辞呈养老去罢!”
言罢她怒而拂袖,衣袖翻飞的劲风扫到那群人脸上,如刀割一般。
若非今日庭审百官肃容,换作是往日朝会,只怕到他们脸上的就不是衣袖的风,而是她手里的笏板了。
“某些公卿就这么想杀金听澜?”萧子衿的目光穿过忿忿不平的郑宛,看向他身后的郑临安,“可以。”
“当年判他死罪是靠一柄假匕首,今日判他死却没那么容易。”
君侯回身与廷尉府众人站至一侧,如巍峨城墙,将大殿中央的金听澜等人严防死守。
今时不同往日,想杀他,就给我拿出更有力的说辞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