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这样能行吗?”
时间回到萧子衿与秦怀之夜话那天,案前摆了两样东西,分别为两方人马皆觊觎的账册,以及上回庭审提及的医案。
夜歌这一趟差去的不容易,回来后身上有不少烧伤,险些把他那张貌似潘安的美人面也伤着
本来萧子衿让他回去歇着,可他偏要留下,和君侯一起看那几样物证,君侯也不知是拿他没法还是心中有意,总之默许了。
账册有了,名单也对得上,那廷尉府也能名正言顺批捕叶翰伯了,廷尉正准备下令时,君侯拦住了他,转而提出了一个令他眉头狂跳的计划。
秦怀之没有表态,毕竟他是廷尉,明面上是公正的定位,不能过多参与政治纷争,萧子衿的计划已经脱离了查案的考量,他也就问了上面这句话,还追加了一句:“我觉着你这样做不靠谱,人又不是棋子,人心更不可控,你布局得再精密也会有差池。”
“更何况你还要让子女告父亲,这样出格的行为,叶氏怎会任你摆布?”
萧子衿翻阅着手中的竹简,面前坐着夜歌和被她喊来说话的秋,熟悉的字迹早已随着岁月黯淡,嵌入竹板三分深。
听到廷尉的话,她轻声道:“叶氏不任我摆布,那苏氏呢?”
秦怀之闻言不解,就听她继续解释道:“世家大族能被捆在一条绳上合作,无非就是他们之间的利益太牢固,当年那场局若非叶翰伯这个变数,金听澜本是必死无疑。”
“如今我们寻得破局之法,那他们自然得抛弃叶翰伯这个变数,他落败得越惨,他们的联盟就越安全,短期之内我方才能得以喘息之机,去思量更多对付他们的法子。”
“那你为何要煽动他妻儿?”秦怀之皱眉问道,“他们一家人,难道不是关系更紧密,更难以破解吗?”
“妻儿关系紧密,那家族之间呢?”萧子衿轻笑反问,“你放出消息,抓点名单里的人,有些人自然坐不住,想赶紧割袍。”
秦怀之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像是真的在思考她的话是否可行。
“行军打仗的时候,我们力求轻便,除先行的辎重,金贵的骑兵与冲杀的前锋,其余士兵都是带较为轻便的武器,方便行军千里。”萧子衿放下医案,眼眸抬起时,泛着谋算的锐光,“如果一时战败撤退,这些轻便的武器也会成为累赘,会被我们扔在战场上,充作敌人的脚下石,让他们明白穷寇莫追,给主力争取调整的时机。”
“对于苏夫人母子而言,死一个男人罢了,换来生路更划算,对于她身后的家族而言,一个早已没有利益的姻亲,舍去有何不可。”
“至于信誉,保住他的儿女在他身后尽享荣华,不就行了吗?”
权谋家的心思到底与执法官们不同,若是廷尉正在此,怕是当面不好说,回去就得跟上司生窝囊气。
但廷尉作为九卿之一到底不同,他混迹官场多年,自是懂的一些士族友好往来的手段,比起一些肮脏手段,萧子衿的心计已经是光明磊落了。
毕竟当年金听澜所遭遇的困境有一半都拜这叶氏所赐,众叛亲离而已,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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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朝堂之上,叶翰伯死死地盯着妻女的身影,满眼不可置信。
他的妻女却不敢看他,苏夫人的目光与文官列中的兄长的对视,思绪拉回到庭审前夕,娘家来信时,兄长作为苏氏家主,信中只简明扼要地说了四个字。
“弃卒保帅。”
帅自然是苏氏,至于卒子,就是她的夫婿,孩子们的父亲,叶翰伯。
叶云锦的目光却始终跟着萧子衿,直到她重新落座都不曾移开。
当日她从城楼上被送至廷尉府,廷尉并没有为难她,只把她单独关在一处,君侯麾下那位军司马三天两头就去人屋里待着,问些四六不着的话,还让她去看望父亲。
直到她离开前,那位军司马才道出自己目的,果真如君侯所言,要她在基业稳固的外祖家和大厦将倾的父亲做抉择。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你父亲。”军司马笑意盈盈,说的话却是叶云锦意料之外的,“爹娘都是亲生的,更别说你父爱你之深,远超雒阳众士族。”
“你外祖虽也宠爱你母亲,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继承人要培养,而你家这次必定落败,父亲和长兄不死也得脱层皮,余下的子女和你就算去了外祖家,也得不到像在自家那般的宠爱了。”
“你是想用说反话,让我背叛父亲吗?”叶云锦面无表情,并不接茬,“选择外祖,纵不得宠爱,也能得一时安稳,指不定那天苏氏兴盛,还能跟你们萧家斗上一阵。”
“但若是选择了父亲,我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可没说。”对面那个笑面虎似的女人并不恼,“我只是觉得,父母亲缘,生恩养恩,你与你父亲的感情我们说了不算,你是死是活也与我等无干,但你从这廷尉府走出去,做了什么决定,日后到了庭审上都是关乎君侯名声的。”
墨军司马给叶云锦斟了杯茶,轻轻推到她跟前,抬眸时眼瞳深邃如渊,看不分明是算计还是真心,也正是因此,叶云锦不敢放松,并不接她这杯茶。
“选择父亲,是抛弃安稳,不识时务。选择外祖,是背弃血亲,忤逆不孝。”
墨军司马气定神闲地喝茶,压根不看她,随她在那瞎想。
“我若是你,我也不知该如何选。”
思绪拉回到朝堂上,苏明瑜母女二人避开叶翰伯的目光,行至御前再次跪下.
圣上平和地开口问其如何作证,苏夫人先行一步,俯身拜下道:"四年前,将军因要务数日不曾归家,偶然回来的那一次,交给了臣妇一个匣子,嘱臣妇放在书房中,等他回来处理,彼时臣妇只当是军机要务,不好放在军营衙署,遂亲手置于书房暗柜里。"
“此后四年,将军不再让臣妇管理书房事务,一应洒扫用度全交于亲信负责,臣妇曾问过将军那匣中之物,将军却始终避而不谈,若非女儿生辰宴上除了差池,臣妇只怕一辈子都无从得知,将军祸藏家中!”
郑宛听言疑道:“那听夫人此言,你其实也不知那匣中所藏几样物证?”
苏夫人俯首低眉,却道:“非也。”
“当日生辰宴上出现的物证只有两样,一为匕首,二为血书,臣妇虽不知君侯是如何取得这几样,但当日散席后,将军发怒时打砸了不少书房的东西,那个匣子也被翻出。”
“臣妇的确没在匣中看见那两样东西,却在其中发现一卷竹简,那书简陈旧,简上所缠棉线几乎断裂,连上面的字迹都黯淡,臣妇还未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就被将军斥退。”
廷尉正在这时适时上前,将那竹简放在苏夫人跟前,让她辨认,苏夫人端详许久,道:“是这个。”
话罢,叶翰伯当即怒骂道:“你这蠢妇,枉我与你夫妻二十五载,你竟然为了活命在御前胡言乱语,帮外人污蔑我!”
“将军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苏夫人回过身,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我与你夫妻二十五载,为你生儿育女,不求你位极人臣高官厚禄,只求你守住此时的安稳,可你是怎么做的?”
“我虽只是一介内宅夫人,却也懂得几分朝堂之道,这些年你肆意结党,纵容子侄横行雒阳,连王兴元这种没用的酒囊饭袋的下属你都不愿舍弃,叫他给我们家招来这一堆祸事!”
她扶着一旁的女儿,捶胸顿足说尽委屈,叫叶翰伯这种蠢笨的武将没机会还嘴:“若不是你私藏物证,怎么会将祸事引到家中,我女儿的生辰宴怎会被毁?我的儿子怎么会关在廷尉府严刑拷问至今不回!”
“你这是妇人愚见!”叶翰伯急赤白脸地反驳道,“若非那女侯诡计,我手上这些东西本可为保家之物!”
“保家?”苏氏家主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站出来像圣上揖了一礼,然后面向叶翰伯质问,“不知叶将军是预知了什么塌天祸事,竟要藏一匣子的旧案物证当保命符?”
“苏叶姻亲二十五年,又有其他士族与你儿女亲家,你们叶氏若是出了差池我们叶氏百十口人都得给你陪葬!我妹妹只是明哲保身,又有何错?”
再吵下去这庭审就得尽断家务事了,陛下沉声制止,又看向叶云锦问道:“叶五娘,你又有何话说?”
叶云锦伏于地上,声音沉闷:“回陛下,父亲在被廷尉传讯前,曾命臣女以坦白罪行为名,相约君侯于廷尉府外,刺杀君侯使廷尉府生乱。”
这件事其实被君侯等人瞒得很死,除了几个当事人几乎没人知道,是以陛下一听脸色就变了,忙看向廷尉府众人,问:“可有此事?”
廷尉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但……”
秦怀之看了眼萧子衿,那人轻轻点头,他也就接着说道:“此事已经解决,君侯并未受伤,因着案情未明,臣也就顺势扣押了叶五娘子,再对叶翰伯进行了讯问。”
刘懿听完并未觉松口气,反而冷笑道:“朕看这雒阳城的风气是越来越乱了,一个对朝廷有功的公侯,几次三番被人刺杀,两次都是在廷尉府,这帮贼人若不严惩,下次是不是就敢入宫刺杀朕了?!”
满朝文武忙请罪:“陛下息怒!”
廷尉迅速追问叶云锦细节:“叶翰伯为何要你刺杀君侯?你今日又为何要出庭作证,可知状告生父是触犯汉律,过后是要论罪的?”
叶云锦抬头,看向萧子衿,眼中情绪复杂,廷尉话音刚落她就接着道:“因为父亲看不起镇北武平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