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在,君侯为了能更还原当日的情景,还对照着医馆之前的账本,把那些病患找来过了个场。
萧子衿与裴青站在医馆外,看着这座因无人接管而破败的济世之地重新开始人来人往,戏中人重回故地的鲜活感与周围人错愕不解的眼神形成的割裂感,让君侯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我以为你在这件事上会跟着廷尉他们站一条线上。”萧子衿别开眼,看向裴青淡声道,“以现有的证据链来看,我这个计划其实是多此一举的,不需要金听澜的问讯也能还原现场,判断杀了金言鼎的凶手是谁。”
裴青在她身旁执伞,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馆中景象,听到她这么说,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眼中仍是温和的肯定。
“为什么会没必要?”他温柔地反问道,“镇北武平侯和廷尉监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去验明真相,但萧子衿不需要去看这些。”
“她只想知道,自己离开的那四年,她的表兄是怎么一步步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的。”
萧子衿闻言有些错愕,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裴青的话开了个头,却来不及说话,因为眼下天色渐沉,四年前的金听澜已经结束了看诊,要回去了。
“医馆这边没有任何问题。”
看着金听澜走出来,萧子衿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她抓住裴青的手腕,拉着他跟上金听澜的步伐。
大抵是因为洞悉了真相,所以在当年回府的这条路上,金听澜的脚步带着几分踌躇的,尤其是在越接近府门口时,他的神情越发不安,却仍故作镇定,踏进了府门。
久无人住的府邸在这半月来受的摧残也不少,尤其是前些日的大火,让这栋府邸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焦糊味。
但行走在其中的三人对此都置若罔闻,金听澜是困于往昔,还未经历那场大火,萧子衿二人则是迫切地寻求真相,并不在意这些。
金听澜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卸下自己的佩刀,然后去看自己为金言鼎做的药膏,而今用于配制药膏的偏房一通杂乱,满是蛛网灰尘,他却视若无睹,走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拿起了架子上的“膏药”查看。
“还是一切如常……”
萧子衿和裴青不约而同地皱起眉,看着金听澜将“膏药”收拾妥帖,然后跟着他走出偏房,期间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过久,等他回到自己屋里后,阿秋也适时地出了场。
“小公子回来了?”
再次见到恩人,阿秋眼中亦是满含热泪,但她心中谨记君侯的交代,眨了眨眼就进入了状态。
“您先前交代的药材,奴婢都给您寻来了,跑了半个城的药铺才给您找着成色好的川乌呢。”
阿秋作势将一样东西放到桌上,金听澜闻言冲她一笑,将刚做好的药膏和一早备好的一些药包推过去,道:“辛苦秋娘子再走一趟,把药膏送去父亲房里,这些药包是我一早配制好的,劳你按上面的牌子,给院里的下人们分分。”
“奴婢晓得的。”阿秋笑着去做将东西拿来的动作,手中实际却是空无一物,但她仍旧能闻见留在这座别院里的一缕药香,“冬日吃食滋补,理气的陈皮也用得多,尤其是我们院里的胖苓儿,独她只用一包陈皮泡水就够了。”
金听澜笑道:“秋娘子记性真好,想来没几月功夫,娘子也能识得百草,当个济世度人的
女医了!”
“小公子少拿我说趣了。”
阿秋说着向他福了福身,便要告退离开,而就是这个时候,主院来了人。
“小公子。”当年的管家早已不在人世,如今这位是裴青直接从证人里拉来充数的老人,“主君请您到祠堂问话。”
话音刚落,金听澜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变差了,据府中留下来的老人说,原先那位管家瞎了一只眼,性格也随着年纪渐长越发古怪,总之与金听澜不甚对付。
这场戏的演员并没有选好,门口的老人畏畏缩缩,只是说出台词后就退了场,但当萧子衿二人站在与金听澜同样的位置,看着他僵硬地应是,缓慢挪出屋往祠堂去时,仍能感觉到在这破旧如鬼屋的府邸中藏着的,阴郁森寒的视线。
跟着他离开前,萧子衿特意去看了眼一开始他放佩刀的地方,那把刀在桌上放得好好的,与卷宗所说分毫不差。
“我原先只知道他与金言鼎父子关系不亲。”金听澜走的急切,使得萧子衿三人也加快了脚步跟上,老旧木板在几人的践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嚎叫,裴青冷不丁说了前头那句话,又去问阿秋,“金听澜在雒阳只待了不到两年,一个老管家都能让他如坐针毡,这些年他在金家都是怎么熬下来的?”
“能是怎么熬的?”说到这些,阿秋面露悲愤,恨恨道,“原来那位主家就不是个好相与,长公子在朝中无足轻重,二公子又赋闲在家,他却偏偏对小公子疾言厉色,动辄打骂,甚至还——”
阿秋的话停在这,担忧地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君侯,其意不言而喻。
金家的这些恩怨,萧子衿早就在寻到阿秋的时候都听了个全,故而对身后的动静不置一词,只是又走快了几步和金听澜同行,数年前与其互通的书信字句也随之浮现眼前。
“吾妹阿媣,见字如晤。”
停下。
祠堂的院门就在眼前,萧子衿张口欲唤,却是无声。
“雒阳诸事清闲,日长似岁,吾已去信数封予卿,却久不见回信,想来是卿事忙,不堪其扰,是以去岁后,吾不再写信烦扰,只待小妹得闲回信。”
停下。
“大军开拔,少不得医师随军,吾虽不及大父医术高明,却也愿追随世子,遂吾欲在开春后与阿夜启程去往并州,随卿行军,望世子莫嫌兄长多事。”
停下!
“得卿佳音,兄长甚喜,春寒料峭,雒阳苦于流感多时,吾前段时日央长兄帮忙开了家医馆,过些时候便能开馆看诊,只是之前许诺之事,怕是要失约于卿了。”
“瘟疫肆虐都城尚如此,边关只怕更为艰苦,望卿珍重身体,饭食宜暖,天冷加衣,兄长副以一药赠与小妹,盼卿早归。”
“金听澜!”
一声悲痛至极的呼唤穿过风雪,试图将那个即将踏入死门的人拉回来。
“别往前走了……”
萧子衿悲痛欲绝地看着他,她是未来人,能窥见真相,能给他筹划退路,可四年前的金听澜已经跨过那扇门,再多的从长计议,都已是昨日之日不可留。
是以当金听澜循声回头,在旧年梦中短暂清醒时,他向故人扬起了一抹惨淡的笑,眼中唯余走投无路的绝望,只这一眼后,他就又转过身,踏入眼前这个破败不堪的祠堂。
裴青沉默地走到萧子衿身后,看着她偏过头,将脸上的痛色忍回去了,才轻轻地牵过君侯的手腕,又用另一手将她因愤怒而紧握的拳头掰开。
“请君侯恕臣失礼。”
萧子衿默然,任由他引着自己跨过院门。
年久失修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从此传开的一段甚嚣尘上的恩怨,今日或能由踏入其中的生人游魂手中解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