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庭审在即,时间推进得很快,裴尉监的提案方一交上去,就得到了廷尉认可,众人就此展开安排,同时关注着金听澜病情变化。
而好消息是,随着太医令的“奇方”一剂剂用下,金听澜的情况在第十日时好转了不少,现下已能清醒半日,言语明晰。
黄普意料之中的没有对此生疑,反而在看见金听澜的情况后,笑得愈发慈祥,又开了同样的方子稳固治疗,还另开治疗眼睛的药方。
“禀君侯,公子的病情恢复得十分不错。”黄普笑呵呵道,“微臣依公子如今病情,仍延用此方,又另开清火明目的药方,治疗公子的眼睛,使其能够视物。”
“太医令辛苦了。”萧子衿与裴青端坐外间,见黄普报喜,君侯少见的和颜悦色了起来。“庭审将近,有许多事务需要他协助,烦请太医令多用心些,事后孤定有重谢。”
“应该的,应该的。”
黄普脸上堆着笑,对君侯一番点头哈腰,眼前这二位不需要他看诊了,他也就不再逗留,对金听澜身边负责煎药服侍的药童嘱咐几句后,就拎着箱子准备走。
然而在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下脑袋,转过身道:“瞧我这记性,君侯,微臣方才忘了交代一件事。”
“太医令请说。”
见他刻意的去而复返,君侯也不恼。
只听黄普恭敬道:“微臣知道君侯这些时日在忙廷尉府的案子,庭审在即,才会急于让金公子恢复身体。”
“而今金公子情况虽已好转,但对于一些比较复杂的事情,他一时半会儿没法理清,但若是给予适当的刺激……”
黄普的话尾恰到好处地停在这里,不等君侯和裴青做出反应,他便淡笑着退下,留屋内众人一脸意味深长。
“是这样吗?”
萧子衿放下手中的东西,似是在询问面前的裴青,眼睛却是在看着端坐于床榻上的金听澜,那人似有所觉地转过头,眼中如湖般平静。
像是知晓君侯所想一般,金听澜轻轻地眨了下眼,随后就见萧子衿坐起身,大步向屋外走去,身后众人搀起金听澜紧随其后,步伐浩荡而神情严肃,仿佛是要去打一场硬仗。
“那就开始吧。”
—
雒阳,南城门。
金听澜着一袭素色,在墨云恒的搀扶中走下马车,等他站稳之后,身旁的人便悄悄退开,留他一人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望着城门前白茫茫的雪色。
他为何会在这里?
金听澜疑惑地想道。
他睁着暗淡无光的眼睛环视周围,眼前的一切朦胧如雾,却让他感觉似曾相识,不管是城门前伫立的士兵虚影,还是从他身旁走过,发出哈气取暖声音的过路人,甚至是他身上这一身素色冬衣,仿佛都在告诉他时间没有前进过,仍停留曾经的某一时刻。
金听澜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定然是有事要做,但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缘由。
一时的思绪复杂令他有些头疼,此时恰好迎面吹来一阵风,裹挟在其中的雪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抬袖遮挡,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郎君还有何事要交代吗?”
那声音温柔悦耳,叫金听澜闻之发愣,周围的一切似乎也随之活了过来,士兵盘问路引的高喝,门前小贩的叫卖声,身边马驹浑厚的嘶鸣声,都在同一时间将他置身其中。
金听澜放下手望向声源处,因着眼睛还没好,眼前的一切他看不真切,但仍感觉得到自己的面前是一个他极为熟悉的人,所以当那人再次唤他时,他抬起枯瘦苍白的手去探,迎接他的是对方温暖而有力的手掌。
“没什么。”金听澜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些强装的镇定,对面的人一听便知他已经回到了四年前的冬至,“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路线吧?出了城门,直接往南走,遇到人盘问你只管说是去探亲,明白吗?”
对方闻言似乎有些愣神,握着他的手好半天才动弹,金听澜看不清他的脸,只以为他心有顾虑,忙握紧了他的手。
“你不用担心我。”金听澜温声道,“只管走,我会没事的,等这阵过去了,我就给你传信,好吗阿夜?”
在他模糊不清的视线外,夜歌满脸是泪,不开口的时候他就紧抿着唇,不发出一点哭声,为了不让金听澜察觉,他压下泪意,应了一句“好”。
马蹄声带着金听澜的牵挂渐行渐远,他不舍地收回目光,左手覆在右手的手背上,盖住了夜歌不慎落下的湿润凉意。
该回去了。
金听澜深吸一口气,坚定了目光,转身向城内走去,明明看不清,明明已经四年没再踏入过雒阳城,但他走得轻车熟路,仿佛自从那日过后,他就一直将那条路刻在心里。
回医馆,看病,抓药,给病人施针按摩,一切的细节精准到每一个穴位,唯一不同的是,不论他行走到哪里,身后始终跟着两个执伞的身影。
萧子衿沉静的目光落在金听澜身上,看着他忙忙碌碌,格格不入得像一个误闯进戏文里的看客,但实际上今天所有的角儿,都是她和她身旁的人安排的。
“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去刺激他恢复?”
初听闻这个计划时,秦怀之是震惊且不赞同的,他觉得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不管是从金听澜的身体,还是从他的嫌疑上看,这都不是个可靠的想法。
“我们既然对一个案件的结果有了怀疑,那对本案的所有前因后果产生同样的疑虑,都是理所当然的。”
萧子衿冷静地说道:“金听澜弑父的动机有了,手段也有了,但他明明有那么多不着痕迹的办法,甚至能用药去慢慢毒死他爹,为何突然不忍了呢?”
“只要他在金言鼎出言辱骂时像以前一样置之不理,直接离开,当日的血案就能避免,他的医馆里还有这么多需要他救的病患,他怎么可能凭一时血勇就做出杀人之事而弃病患于不顾。”
“所以您想想,万一是这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刺激到了他,但卷宗并未记录,案犯未提及,因此我们不知道呢?”
裴青在本案中一向是支持君侯的,瞧着秦怀之开始做思考状,他也紧跟着说道:“廷尉您看,司玉衡之流连卷宗都敢造假,金听闲又惯会混淆是非,他们说的事情全都有待查证,如果连金听澜这个身处其中的人说话都不可信,那这些被书写归案的文字还有几处可信?”
“可他现在是个病人,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许临反驳道,“连太医令都不敢断言他现在能好好回答一个问题,我们又怎能轻易认定,他能将当日发生的时候完整记下?”
“他会的。”
又是这样笃定的语气。
廷尉一听就闭上眼,只觉得头疼,他现在每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六个都在后悔上这条贼船,剩下六个时辰在兢兢业业干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子衿又往桌上拍了块令牌。
“有事我担着。”
一句话,让廷尉彻底哑火。
秦怀之看着那块象征帝王亲临的令牌,朝那俩人摆摆手。
随你大爷的便,反正不是你俩跟后边擦屁股过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