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本不用痛苦,这世道会如此害人是因为我等这些治国者无能!”
“放肆!”秦怀之被她最后一句话吓得要上去捂嘴,再回头时司摇光和裴青早就将门窗关上,却也不知是否隔墙有耳,“你……你怎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廷尉心中难道不明吗?”萧子衿也知自己失言,按耐下了火气,“裴尉监前头提到的那位杀夫者,她的结局如何?”
秦怀之说不出话来了,身旁另外二人亦是如此。
“世家是我朝礼乐教化中心,古人也从未教我们贵族就该视众生如草芥,可一样的律法用在贵族身上可为他们兼并土地、欺压良民脱罪,用在平民身上却是压死他们的大山。”
“阶级可以不公平,那是因为世间弱肉强食的法则如此,所以才会有律法去约束恶行,可律法若是失了平衡,我朝将亡矣。”
厨房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直到门外有人敲了门,才叫他们回过神来。
“君侯。”门外的人是越琼,“云鸿回来了,他现在……在往东院去。”
萧子衿立刻站起身,上前一把拉开了纸门。
外面又下雪了,还刮着大风,夜歌的到来似乎让君侯某个刚松没多久的神经再度紧绷,叫她身上未着大氅就飞奔至廊下,往东院而去。
“哎呀这孩子!”秦怀之忙追上去,裴青却比他快了一步,捞起萧子衿的大氅就追上去,“他个病号他跑啥啊!”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跑到东院,却在门口碰上了夜歌。
那人先前被萧子衿以公干的名义派出去避风头,早先听闻故人消息匆匆赶回,现下连染血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裹着一身风雪跑回来,到了门口却是不敢进去。
他在害怕。
他害怕看见金听澜现在的样子,害怕自己会在看到金听澜如今的模样后,控制不住心中杀意,将那些人渣从牢里拖出来碎尸万段。
可他偏偏不能,所以他现在连门都不敢进,只能站在门口自我煎熬。
“云鸿。”
有人走到夜歌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回过头一看发现是萧子衿。
“君侯。”夜歌欲向其作揖,却被君侯一抬手制止了,他抬头望去,只望见了君侯眼中的温和。
“去吧。”
她轻声道。
“你们多年未见了,趁现在尚有空闲,去与他叙叙旧。”
君侯语气随和,像是在说友人间寻常的一场分别,而今故人归,自当同坐一席,促膝长谈一夜才叫尽兴。
夜歌得她此言,才想吃了定心丸,转身进了院子,在屋中看着金听澜的墨云惜似有所觉,走出来掀开了门帘,夜歌径直走入,门帘再度放下,天地间再次归于寂静。
“廷尉也知道云鸿的身份。”
过了一会儿,众人移步到院中避雪取暖。
“前朝二十多年来的纷乱过去了,却不代表本朝就是河清海晏。”萧子衿淡淡道,“世事不公就该大喊,强权压迫就该反抗,律法若有失公允……”
她偏过头,对上裴青炽热的视线,似与他多年所谋相通,薄唇轻启便敢云千钧之语。
“就当改制革新,破而后立也。”
秦怀之叹了口气:“改制两字说来轻巧,真要做起来谈何容易?眼下天家势微,权力都在像你我这样的公卿手里,像这种涉及到利益的事,无论初衷有多崇高,最后都会变成权势倾轧,受苦的还是百姓。”
裴青觉得这些话有点耳熟,忽的想起来,大父之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甚至说到末尾时,还要骂他一句好高骛远。
“无论多难,总得踏出这一步。”萧子衿复又看向廷尉,“廷尉是心有正道之人,而今正有一个机会,廷尉何不一试?”
“你是说金听澜?”秦怀之眉头微皱,却没再说先前那些悲观的话,“为一人之命挑战世间礼法已是叛逆,你竟还有如此野心,要用他的生死,来搏一个破而后立?”
好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张狂的野心。
以秦怀之如今的性格,他是不会轻易松口此事的,可他心中有一个许久不曾听见的声音在告诉他:昔年未成之事,今时或可由后来人来完成。
于是他问道:“倘若这条路只有你一人在前行,前路艰险,你甚至会因此粉身碎骨,君侯又当如何?”
“虽千万人,吾往矣。”
萧子衿目光坚定,身姿如松挺立,秦怀之看着她,似望见泰山亲至,巍然高耸。
“虽九死其犹未悔。”
君侯……
这句由前人写下的至理名言,而今借君侯之口说出,就如一块巨石砸进了风平浪静的湖中,打破了从前的静谧。
裴青无声地唤着她,如他所言那般,君侯神武之姿何等耀眼,众人在望向她时也如同望见金乌,灼烈的金光令他们心中生畏,却仍逐日而奔,只为在她的照耀下得到一线生机。
就连他胸腔中那颗沉寂多年的愿景,也在金乌广阔的照耀下重获新生,让他再次听见了跳动。
心跳若有千钧力,那定能排山倒海,震天撼地。
“她不会粉身碎骨,也不会孤身一人。”裴青出声道,众人纷纷回头,就见长公子眸光闪烁,似蕴星火,“为生民请命之人,从不缺同行者。”
“同道中人,行路不孤。”
很多年后,在这方院中的每一个人想起来这天,都忘不了那欺人的漫天风雪中一双双蕴含星火的眼睛,他们或为世家子弟,或为草芥平民,亦有沉冤的犯官之后,此前出身立场各不同的众人,在今日之后都有了能追逐的方向。
而在《后汉书·帝王列传·周襄武帝》中,是这样记载这一天的:
上旧友澜,善者也,行岐黄数载,救人无数,其父兄恶,欲害其命,父反被澜杀,兄上书状告,致澜蒙尘数载。
天祥十九年冬,上居雒阳,欲为友昭雪,却见东都苦寒,百姓苦,权贵猖,法无度,贤者众人,竟有志难成。上怒而曰:“生民苦楚,吾侪之过也!汝等皆贤者之士,见百姓艰难,何忍无动心乎?”廷尉怀之曰:“权贵势大,天家无权,今已数十年,非我之过,君侯?既能见其难,又何为不知?吾力不胜敌,何以处之?”
上曰:“彼锋不相敌,破而后立也。”
廷尉问曰:“何以破?”
上答曰:“余愿为利矛,身先士卒,开此死局。”
廷尉又问:“何以立?”
上答曰:“聚天下之民而立。”
廷尉欣慰余,面不显,又问:“此路难行,汝不畏死乎?”
上欣然曰:“虽千万人吾往矣,虽九死其犹未悔。”
廷尉感其贤明,夫裴青亦心慕之,又有妇兵校尉岁君,晋阳军司马长玉、公子摇光诸人同见,此后数十载,亦有人感襄武之贤,帝所至,皆有人趋之若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