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廷尉府东院,太医令黄普站在檐下,搓着手等待萧子衿,在他的身后,墨云惜姐弟二人与杨妁端坐于屋内,一派的沉静反衬得他一个外人更心急如焚。
一见君侯的身影从廊上出现,黄普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恭敬道:“下官拜见君侯。”
萧子衿摆手免了他的礼,脚下步子未停,开门见山地问道:“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黄普跟在她身后,道:“君侯手下的那位军师言道,此人身中的是前朝宫廷秘药,此药方早年随金太医令出宫,并无副方留下,是以,下官只能依照症状下药,使其神智清明,不被邪火所侵。”
说话间几人来到床前,见金听澜意识昏沉,对来人无所觉,对他们说的话亦是没有一点反应。
萧子衿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十分担忧,她道:“这样不行。”
黄普小心地抬眼看去,又听君侯道:“廷尉正和左监从丰县带回来的东西,已证实了是前朝秘药,孤需要太医令从其中辨别出药方,再对其进行医治。”
“这……”黄普心下震惊,“君侯也知那是前朝秘药,轻易怎可试得?”
“他曾经也是医者。”萧子衿淡淡瞥了眼黄普,指着金听澜说道,“当年南郡疫病,他身在南郡一处县城里,县令围城闭门不允出路,朝廷的救援迟迟不到,是他带着城中壮丁翻遍了附近的山野,尝遍百草才为当地百姓找来一线生机,撑到朝廷的物资送来。”
“那年他尚及十六,都能做到如此,太医令生于岐黄世家,太医院集天下医术之所成,难道还不如一个游医?”
黄普听出了萧子衿话中的怒气,忙跪下谢罪:“君侯息怒!”
“此人的生死关乎朝中大事,孤只给你四天时间,四天之内没寻到法子让他恢复神智,孤定会禀明天家和廷尉,治你办事不力之罪。”
萧子衿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吩咐,黄普连忙称是,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墨云恒嗤了一声,道:“这黄柴老贼的儿子果真跟他一脉相承,都是些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
杨妁神情冷冷,目送着黄普下了内廊,锐利的眼神似要将人盯穿,半晌后直言道:“主君,黄普此人与宫中贵人关系密切,今日之事他定会告知,届时贵人若令其在药方中做手脚,我等怕是防不胜防。”
“军师莫急。”萧子衿在榻上坐下,看着金听澜的目光中藏着思绪,“我自有办法让他心无旁骛地为季陵医治,实在不成,这雒阳的名医也不止他一个黄氏。”
“你们先下去做其他事吧,长玉留下陪我下盘棋。”
长玉是墨云惜的字,三人俯首称是,各自散去,下人随即在金听澜的榻边摆了一方小案,放上棋盘等物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竞贤甚少如此急躁的。”墨云惜捏着几枚棋子,对萧子衿笑道,“你方才来得晚,没看见她与黄普同处一屋,那吓人的眼神连匈奴人都不曾见过。”
“仇人之子在前,愤恨在所难免。”萧子衿头也不抬地下着棋,“可惜那黄柴老贼卸任太早了,没能拉他进坑,只能让他父债子偿了,就是委屈军师还要忍耐几日,才能报昔日灭族之仇。”
“那他你打算怎么办啊?”墨云惜捏着棋,一手指了指在旁边呆坐的金听澜,转头又因君侯霸道的棋路嚷嚷着要悔棋,“诶你让着我点啊,反正最后都是你赢,现在让我几子又何妨?”
君侯挥手拍开她,笑骂道:“少来,墨军司马诡计多端,匈奴最狡猾的大巫见了你都要陷进你的奇门阵,我哪敢掉以轻心。”
姐妹俩对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才听君侯道:“黄普还说了什么?”
“哗啦——”
墨云惜垂眸拨了拨棋钵里的棋子,萧子衿看不清她眼里的喜怒,却听她道:“此毒凶猛,伤及根本,纵寻得解法,也恐……年岁难永。”
萧子衿动作一顿,很快又面色如常地继续下棋,还指出了墨云惜走的一步错路。
“表姊,敌军至前,不可心乱啊。”
墨云惜敛目,道:“君侯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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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荆王府,被廷尉府的官兵从里到外围了个死。
荆王世子洛烨向来是个没心肺的混不吝,乍然从南风温柔乡里被人拽起,看到这满院刀兵也并未露惧,反而看向站在院中央神色冷厉的裴青,笑道:“表弟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轻佻,无视向其靠拢的官兵,径直走向裴青,仿佛今夜这般只是表亲间寻常见面而已。
“瞧着一身风尘仆仆的,余听说你回来了,正要设宴为你接风,你就亲自来了,你我兄弟果真心有灵犀——”
世子满腹亲昵的话还没说完,就因悬在喉头的剑戛然而止。
王府的侍从大惊失色,正要高喊大胆,便被世子抬手制止,洛烨藐了眼剑锋,眼中调笑不减:“怎么了这是?”
裴青面无表情操着官腔道:“奉廷尉之令,荆王世子洛烨指示手下商铺对镇北武平侯下毒,意图扰乱公务,证据确凿,即刻缉拿!”
廷吏得言立刻上前拿人,却被世子轻声喝止:“放肆。”
洛烨见裴青脸上并无玩笑之意,便也收敛了笑,抬手敲敲停在颈前的剑:“我荆王府虽是异姓王,却也是得了圣上亲封的藩王,我母亲更是前朝平乱功臣,廷尉监难道想凭着一张嘴,就将藩王家的世子抓走么?”
“廷尉府从不做那弄虚作假之事。”裴青并未收剑,反因为他这番挑衅将剑锋逼近了几分,“世子若是想要证据,随我们走便是。”
“廷尉左监胆子可真大啊。”洛烨嗤笑,“连证据都不给看,就想把藩王世子带走,若是余就这样跟你走了,到了廷尉府你拿不出证据,你又待如何?”
裴青沉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廷尉府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做那弄虚作假的事。”
这位年轻的廷尉左监自上任以来,还从未对人这般疾言厉色过,从前即使是面对重刑犯他也是带着点似笑非笑,做着唱红脸的角色,而非现在这样阴沉严肃。
抵在洛烨脖子上的剑已经划破了皮肤,世子默然不语,盯着裴青黑沉的眼睛,要从他的眼中看出别的情绪。
王府的刀斧手也在这时围了上来,与廷尉府的官兵对峙,周彦辞自堂后出现,高声喝道:“裴尉监,你若是真心为案子着想,还是尽快拿出证据亮于众人为好!”
他看向抵在世子脖子上的剑锋,毫不慌乱,只添了一句:“伤了世子,对你没好处。”
裴青对周彦辞还是敬重一二的,闻言便收了剑,冷声道:“带上来。”
廷吏押着两个人进了院子,押到洛烨和周彦辞跟前,裴青用剑鞘抬起一人的下巴,好让那二人看清。
洛烨见到此人面色大变,当即怒声质问道:“裴靖平,你究竟要作何?!”
裴青面无表情道:“西坊张娘子的手艺确实是一绝,敢青天白日地对公侯下毒,难怪世子对其魂牵梦萦。”
看着洛烨愠怒的眼神,裴尉监气定神闲地说道:“张窈,荆州武陵郡人,于天祥八年十月落户雒阳,在西坊设糕点铺一间谋生,同年九月半,你从扶摇书院退学,由荆州王府来的这位周先生教导。”
“那又如何?”
洛烨目光寸步不离地盯着张娘子,声音冷冷。
裴青闻言挑眉,道:“张窈在落户雒阳前,也是从荆州来的。”
他边说边向洛烨走进,因着手中剑仍在,王府的刀斧手警觉地上前,却被周彦辞摆手拦下。
“她是怎么来雒阳的,又为什么能在那多事之秋安稳落户,其实一查便知。”他二人身量相当,是以裴青只一凑近,便凑到了他耳边,语气轻轻,“但最重要的是,我见过她。”
洛烨原就难看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正要推开这人,裴青就已退了一步,低声道:“天祥七年十二月,你还未从书院退学时,我亲眼见过她上书院来给你送东西,你亲口唤了她一声奶娘。”
“洛善华,你家的那些事,雒阳没人想要掺和,你来雒阳二十年了都不想暴露她的身份是为什么,我也懒得去戳破。”
他抬手指了指后面一脸视死如归的张窈和另一人,又看向后面神色隐隐有异的周彦辞,道:“但君侯是在你家商铺出事的,就算张窈愿意为你背锅,今天你也必须跟我走,否则荆州王府别想安宁渡过这阵子。”
洛烨都被他气笑了,这才注意到裴青今天的装束也与平常不同,那件驼绒大氅妥妥帖帖地披在他身上,衣摆却是短了一截,叫世子忍不住讥讽道:“闹了半天,原来廷尉监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就是不知你这把我匆匆往上一交,荆王府的人哪个会服?”
“少用这种混账话来羞辱君侯!”裴青冷声斥道,“本官已经让你见过人证,足见证据确凿,带走!”
“且慢!”周彦辞上前制止,在经过世子身边时朝他投去责怪的一眼,“廷尉监让我们看到的人证,只能证明此二人与世子有牵扯,但不能证明和世子有直接关系。”
“换言之,如果镇北武平侯中毒当真是因为世子,那为何现在才来拿人,在牢里关着的那位下毒之人又该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