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回程的车队在一处官驿下榻休整,金听澜因其疑犯身份未解,被留在马车里交由暗卫看守,其余人则聚于裴青的厢房中,继续商议下一步事宜。
晋阳军军司马、墨云恒的亲姐墨云惜提溜着弟弟的耳朵踏进厢房里,按着人先给裴长公子道过歉了才谈起正事。
“墨军司马错怪将军了。”裴青淡笑道,“也多亏了墨将军替我扫清障碍,我才能带着金公子脱身,逃出田外遇到军司马和军师。”
“你别替他说话!”墨云惜没好气道,“挺大个人了出门记得偷我枪偷我刀就是不记得带脑子,带兵打仗这么多年居然连地形都忘了勘察,这不是傻帽是什么!”
“被他折腾这么一遭,金听澜能活着那都是万幸,裴尉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他怎么向君侯交代!”
墨云恒唯唯诺诺地窝在他姐姐脚边,半句话都不敢反驳。
杨妁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对裴青和许临道:“别理他们,从小就这样,直接说正事罢。”
裴青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我昏迷之后,外头都发生了何事?杨军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嘿,你说到这事,那可就有意思了。”许尉正憋了两天了,见当事人终于来向他发问,立马摆出了说书人的架势来,“杨军师可真是神了!在猜到金家底下有地道后,她立马便寻来了县衙和军营的老人,询问他们城中是否有地道曾为军用,皆通向何处。”
“只见杨军师边听他们说话,边‘唰’——的一下展开城内外的舆图,却瞧着那图上早有标记,随着老人们一一道来,竟大差不差,其中就有金家这一田庄!”
许临手舞足蹈,恨不得喊上人给裴青演上一番。
“找到这些出口后,杨军师便亲自上阵,和城外的人手汇合,集中兵力就向田庄跑去,可算在金家人把你透心凉之前找到你们!”
说到这里,许临忙回过头,当年在官塾里对先生求学好问的劲头又回到了身上,他摆出学生的姿态对杨妁问道:“军师,为何您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金家田庄这条道?金听闲既然想藏匿案犯,在自家庄子里不是更惹人眼吗?”
杨军师笑道:“其实不难,我也是看过近年来的丰县县志,再结合一些卷宗明白的。”
“金家的地道隐蔽,若非金听闲有心扩府,加上芷县兵乱助力,他怕是也不会想到有这么条路能帮自己藏匿金听澜。”
“但他也绝不会像邓阿狗一样,时不时钻一回地道去看人,大多时候都是光明正大的借着外派事务名义,途径庄子去看上一二,此事与金听澜对过口供,大致都对得上。”
裴青和许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听军师继续道:“至于为何是田庄……”
“因为庄内中人都是与金家签了契的。”裴青缓缓道,“没有什么是比自己人更可信,也没有人是比死人更能守信,所以……邓阿狗才会被灭口。”
“……”
屋中寂静了一瞬,杨妁眼眸微暗,轻声道:“然也。”
裴青又问:“那金家那边的情况呢?”
这就是许临那边负责的事了,许尉正正了神色,道:“你们下地道后,我就带人查抄了金家,在金听闲的屋中翻到了许多与雒阳世家往来的书信,其中有司玉衡的署名,笔迹尚要等回去鉴定,才能知道是否为他人伪造。”
“另外,我们还在他房中搜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什,是一只小药瓶,不需打开,裴青便已知道这是何物。
“……前朝秘药。”
“是。”许临见他已知,便不再多言,“现下,金家旧案的证人和当事人皆在我们手中,可暂时安心,就剩卖官鬻爵案的主谋要回去掰扯了。”
裴青却摇了摇头:“还没有。”
众人闻言看向他。
“金家案背后的案子还缺一条线。”裴青声音淡淡,听着有些疲惫,“一条能将四桩案子连接的实线,到这一步金听澜的供述就尤为重要,但是他清醒的时间太少。”
他看向许临,问道:“许尉正,从我们将他从金家田庄救出来,他清醒过几次?”
许临答道:“算上你今天马车上那次,一共就三次,且清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见裴青垂眸沉思,许临也知晓他所担心之事,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你放心,在你醒之前,我们就已经在想对策了。”
“太医院医疗资源雄厚,案情所需陛下必然会放权让他们进行诊治,定会让他有足够的清醒时间呈堂供述。”
裴青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更担心的是,经此一遭后,他还有多少年岁可活?”
屋中又陷入了沉静,不用杨妁或者谁多说,裴青都已经明白了。
“此事尚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裴尉监。”杨妁淡声道,“等回了雒阳,你和许尉正该如何就丰县所取证据,与金听闲对峙,才是您该忧虑的事。”
“杀父弑母,虐亲戮子之仇,发生在同一家两兄弟之间,是很难掰扯清楚的,更别说金听澜病重至此,如何能与金听闲长时间对峙?”
此言一出,裴青和许临脸上忧虑尽显,杨妁也不再多言,起身道:“先休息罢,您毕竟还有伤在身,忧思过重也不好。”
说罢她便携着墨家姐弟退出去,不久后许临也追了出来,又跟她谈论了一番案情中的事宜。
“您为何不让我告诉裴青,金听澜前头清醒时说的那番话?”
许临皱眉问道。
“即使您不让我说,我也要写入卷宗里去,届时他还是会看到,又何必隐瞒。”
杨妁没有多言,只道:“如果裴尉监执意要看,那我们也拦不住,但现下为了他好,还请廷尉正保密才是。”
“这……”
“时候未到。”杨妁不欲再留,抬手向许临告辞,“此时若告诉裴尉监,以他的性格不会轻易揭过,不说还好,说了徒生事端,反对君侯不利。”
言罢,她与墨家姐弟转身离去,只留许临在原地抿紧嘴唇,满脸纠结。
而在院中的马车里,车壁上尽是血色抓痕,金听澜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口中呓语不断,即便如此他也紧咬着手腕,直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松开,想以此来减轻毒药发作的痛苦,纵形容狼狈也不愿失去理智。
好在杨妁等人及时赶来打开车门,墨云恒忙上前将其按住,压住他的颊车穴迫其松口,才让他的手腕免于见骨之痛。
随行侍从忙将临走前叫丰县医师开的安神药端来,让金听澜饮下去,虽无解药效果,却也安抚住了他的神经。
眼见得金听澜慢慢安静下来了,杨妁才算松了口气,袖中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等她再次抬头,却发现金听澜隔着人群也在看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只见痛苦,像是极渴求解脱,又像在挣扎地活。
“是我杀了父亲……”
他再次说了这句话,可就连杨妁也不知,他是在过往里自言自语,还是在与她对话。
“……我杀人了,是我杀了父亲。”
杨妁不忍地移开视线,轻声道:“我知道。”
我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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