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穿过一片无人的长廊,避开经过的侍从,金听澜一路踉跄着走回到灯火通明的玉桂居前,轻轻敲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侍女将门打开一条缝,一看是主君,连忙打开门:“主君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夫人找您许久了。”
金听闲淡淡地应了一声,攥紧手中的东西,抬脚往正屋走去,在进门前勉强摆出了和熙的神色,才推门去见夫人。
任繁见他回来了,忙起身相迎,将备好的凉帕子敷到他的脸上,口中还轻声责怪道:“你跑哪儿去了?我让元宵出去找你,结果跑了满府都没找到人,兄长刚才也遣人来问话,正等你回呢。”
金听闲拍了拍夫人的手,心不在焉地问道:“长兄问了什么?”
任繁正要回答,临开口时却又有些犹豫道:“就是……那位女侯今天来办的事,长兄问你想好应对之策了没有。”
金听闲神色不变,反问道:“夫人都知道了?”
任繁一愣,半晌才意识到,他话里有质问的意思,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拽得很紧。
“……那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又带着若悯在她跟前,我放心不下,自然……”任繁低着头,不敢去接触丈夫温和的目光,“我知道,我不该多言朝政,也不该让人去看前堂的事,但是,但是近日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实在担心——”
“夫人。”金听闲托住了她的手臂,语气轻柔,似在安抚,“你不要多想,为夫只是问问。”
他抬手拥住任繁,一手轻顺她单薄的脊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金听闲的目光盯着门外幽深的夜,像是深林一条正在捕猎的毒蛇,顺着树干爬到最高处,向那些觊觎他蛇胆的猎人露出毒牙,蓄势待发。
“若悯他们都睡了吧?”金听闲温声问道。
任繁勉强定了定神,应道:“嗯,早就睡下了。”
金听闲松了一口气,宽慰道:“近日多事,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丰县了,你跟孩子们好好待在家里,不要接触外人。”
任繁心里明白这些,自不会让夫君为难,金听闲对他这个妻子的听话程度还是很放心的,留下一句“我先去找长兄,你早些歇息后”,就转身离开了。
金听闲快步走出院子,绕进回廊中,却没有往任廉那里去,而是又到了任府的东院,在那里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方才当着妻子和满院子人的面,他不好显露出真实的情绪,但他此刻的心境已不似白日应对萧子衿时那般镇定,纪兰如恶鬼低吟般的威胁在他的脑中不断回放,逼着他做一个有违人伦的选择。
做了,事后不论成败,他的声名尽毁,他的妻儿尚有外祖做靠山,还能有一条活路。
倘若不做,等萧子衿把案情真相都抖落出来,方涵就会让他全家连同亲家任氏拖下去,做他们的替死鬼。
该如何选?
“有违人伦………有损阴德,哈哈哈哈哈……”金听闲只觉一阵头痛欲裂,他一手扶着廊柱蹲下,一手捂住脸,跟哭一样的笑声从他口中泄出,“哈哈哈哈哈……”
“这世上还有比我们家更有违人伦的存在吗?”
“这世上还有比你们金家更有违人伦的吗?”
纪兰那个小阉人嘲笑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更是让金听闲深觉如芒在背,他抬起头望向前方,廊灯之外便是无尽的黑夜,头脑的声音吵得他越发头疼,仿佛那些人并没有离开,正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监视他的举动。
“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而已,换你与岳家彻底割席,保住你的夫人和其他有用的孩子活,如此划算的事情金县令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害怕一样,静谧的深夜里突然炸起一声断响,是有人踩在断枝上发出的声音,金听闲如惊弓之鸟一般跳了起来,斥道:“谁?谁在那?!”
没有人回答他,廊前迎面吹来一股风,带着吐蚊鸟的咕叫声吹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冷。
金听闲惊出了一声冷汗。
冬日的雒阳少有鸟雀栖息,这类夏候鸟的声音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的有人在府中盯着!
金听闲的脸色“唰”地变白了,他也顾不得任廉在前院那边等,转身疾步回了玉桂居,直奔女儿和小儿子所居的东厢房。
他们今时回雒阳,只是在任府上暂居,是以长子金若观与其表兄住在平秋苑,女儿金若言和幼子金若悯则和他们夫妻俩住在一起。
此刻一进院,主屋的灯已经灭了,东厢房亦是如此。
金听闲打发了跟在身边的侍从,轻手轻脚地进了东厢房,随手点了一盏油灯,便挪至孩子们的榻边,去看他们安静的睡颜。
女儿轻拽着幼子的被边,依着弟弟睡在一旁,这孩子向来乖巧,知道弟弟身体羸弱,便常替母亲分担着,以至于小小年纪就睡得浅,金听闲极力让自己的动作更轻一些,不要打扰到她睡觉。
再看幼子呢,金听闲将视线放在金若悯放在被外的,幼嫩的小手,油灯小心翼翼地照在他的身侧,却只见金若悯的手尖发黑,是心疾之征。
他才刚满百日,还那么小呢……
这些时日,他为这孩子寻了许多医师,想着在孩子还小时将病情稳住,可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孩子幼小,不宜用药,他们也只能在孩子的身上常佩香囊,小心养着。
一家上下每天跟狸奴一样行走说话,生怕一个大动静就把这孩子吓着,任繁更是因为自责,患上了郁症。
金听闲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指尖,也不知道三个月大的小孩子会不会做梦,金若悯睡得沉且安甜,父亲的手碰到他时,小孩无意识地憨笑了一声,想握住父亲的手。
金听闲却像是突然触电了一样,迅速抽回了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小孩抓了个空,也没有不高兴,砸吧着嘴继续睡了。
他的父亲也没再做什么动作,放在小案上的灯并没有添多少灯油,昏暗的灯光照不亮他的眼睛,这里也没有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屋内窗门紧闭,无风可进,晦暗的灯火却是突兀地动了一下,有鬼魅悄无声息地爬上金听闲的耳边,对他耳语道:
“常侍可没忘记你当年是以何做投名状的,你连生父兄弟都敢杀,而今牺牲一个病弱的小儿,换全家生路,你怎么就不敢了?”
又有鬼魅爬上他另一边耳朵,语气轻轻:“兄长……”
“兄长,方常侍这方高枕,睡得你还安心吗?”
金听闲睁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身像床榻上的小身影探出了手。
桌上的灯火轻微地颤了颤,似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灯芯,只挣扎了那么一会儿,就轻轻地熄灭了。
金听闲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转头捡起了熄灭的灯,向门外走去。
他打开门,森冷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满脸木然。
他甚至没有流一滴泪。
金听闲转身关上了门,没有让一丝寒风吹进屋里,只因那方床榻上,他的小女儿还睡着。
做完这一切后,他轻手轻脚地挪回到主屋去,在门边看守的侍女面前过了个眼后,便摸着黑回了屋里,一直到两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之后,玉桂居灯火通明,哭声震天,仆从侍女们着急忙慌地跑出院子,有的人去寻家里的府医,有的人则跑去前院找来了老爷和长公子。
任老夫子毕竟年纪大了,半夜骤闻噩耗,总是受不住的,是以众人推开玉桂居的门时,冲在最前面的人是他儿子任廉,随后才是被侍从搀扶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