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晴。
北京夏天的早晨,阳光已经亮得晃眼。陆柏庭站在客厅里,脚边立着两只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旁边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行李是昨天就收拾好的。江与舒本来要帮他收,被他拒绝了。不是不想让她收,是她收东西最喜欢把所有东西卷成筒状塞进去,号称“空间利用率最大化”,往往到最后结果不达预期。
他自己收,整整齐齐,书是书,衣服是衣服,数据线用扎带捆好,卷成规整的圆环。江与舒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连行李箱都卷”,然后就跑去看剧本了。
那是两天前。
现在她不在。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盆她非要养的薄荷上。薄荷长得很好,因为负责浇水的人是他。江与舒负责“欣赏”,并且在路过的时候揪一片叶子闻闻,然后说“陆柏庭你看我把它养得多好”。
陆柏庭看了眼手机。
八点四十七分。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是她早上发来的:已经出发啦!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一个爱心,一个狗子比心的表情包。
他回了一个“好”。
江与舒昨晚说今天赶回来送他,现在没有新消息。他发了条“到哪了”,没回。又发了条“几点到北城”,也没回。
走吧,我们去机场等她。”钱云飞说,“她可能在飞机上。”
陆柏庭点头,把手机揣进口袋。
钱云飞开着车上了机场高速,嘴上没闲着,从波士顿的天气聊到MIT附近的租房价格,又从租房价格聊到他最近在做的项目。
陆柏庭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应一声,但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新消息。
"你再看手机要看出洞了。"钱云飞说。
"她在路上了。"陆柏庭说,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小圆说了,已经出发北京了。"
陆柏庭没说话。他打开对话框,输入:”你要是急,不回来也行。"
光标在末尾闪烁,像某种心跳。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删除。
又输入:"不用非得来,视频也一样。"
删除。
再输入:"我等你。"
这次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了。他终于没有发送任何消息,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发啊,”钱云飞说,"要不我帮你点。"
"不用。"
"那你在这演默剧?"
陆柏庭转头看窗外。一架飞机正在爬升,白色的机身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满满消失。
他想她来,是很想那种,似乎她不来,他没法去波士顿的感觉,而且后面好几个月见不到,她答应秋假会去波士顿看他,但万一有事呢?她太忙了。
“你跟她说了几点起飞吗?”钱云飞问。
“说了。十二点五十。”
"她在片场走不开,"陆柏庭说,"《河》出了些问题,李玉导演要她盯着。"
"所以你就理解?"
"我应该理解。"
"但你不想理解。"
陆柏庭没回答。他的手机又亮了,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是航空公司提醒登机的短信。
不是她。
钱云飞笑了:“她肯定能赶上的。江与舒什么人啊,答应你的事大部分都能兑现。”
陆柏庭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高速两边的杨树往后倒退。
是,她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T3航站楼像一座巨大的玻璃宫殿,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值机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多。轮到他们的时候,陆柏庭把护照递过去,行李箱放上传输带。
地勤小姐姐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行李箱:“先生,您的行李超重了三公斤。”
陆柏庭还没说话,钱云飞先开口了:“他带了好多书。”
地勤看了看行李箱里的东西——扫描仪上显示得清清楚楚,一半是衣服,一半是密密麻麻的长方形物体。
“去留学?”
“不是,是交换”
地勤小姐姐笑了一下,低头操作了一会儿:“行,好好学习。”
“谢谢。”
陆柏庭接过登机牌,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PEK→BOS,12:50起飞。
陆柏庭把护照收好,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他拨了江与舒的号码——关机。又拨了小圆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圆,与舒呢?”
“江江已经从片场出发了!她昨晚工作到凌晨三点,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赶了最早一班高铁去济南,然后从济南飞北京,时间有点极限,她充电宝也忘了带。我现在联系不上她,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几点落地?”
“大概……十点四十。”
陆柏庭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落地,取行李,从机场另一头跑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十二点五十起飞,十二点二十登机。他还有四十分钟。
“好。”他挂了电话。
钱云飞问:“来得及吗?”
“来得及。”
十点四十,江与舒的航班落地了。但她没消息。十点五十,还是没有。十一点,依然没有。
“那咱们先去边检那边等着?反正也快到点了。”
两个人起身往国际出发的边检口走。路上经过一家书店,陆柏庭脚步顿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想买书?”
“不是。”他收回视线,“上次跟她在这里买过一本杂志。”
钱云飞心想,完了,这个人已经开始睹物思人了,人还没走呢。
边检口外面是一大片空地,拉着红色的隔离带,排队的人稀稀拉拉的。陆柏庭站在隔离带外面,没有进去排队,就那么站着,往入口方向看。
十一点五十陆柏庭不能再等了。他走到边检口,递上护照和登机牌。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盖章,把护照还给他。他接过护照,没有立刻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入口。
没有人。
“先生,请往里走。”工作人员提醒。
他走进去,把电脑包放在安检传送带上,人走过金属探测门。警报没响。他弯腰捡起电脑包,站在安检出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钱云飞在外面朝他挥手,指了指手表。意思是:快来不及了。
陆柏庭转身,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陆柏庭——!”
很远的,从入口方向传来的,气喘吁吁的
他转过身。
江与舒站在安检入口外面,穿着一身浅绯色贴身长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红红的,手里什么都没拿——没背包,没行李箱,只有手机和身份证,攥在手里。
“我在这——!”她喊,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喘得太厉害了。
陆柏庭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他把电脑包一拎,转身往出口走。
“先生,您不能出去。”工作人员拦住他。
“东西忘拿了。”他说,“我出去拿一下。”
边检警官挑了一下眉毛。
他身后排队的另一个警官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
“出去拿一下。”陆柏庭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沉稳,表情镇定,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的双肩包背在肩上,行李箱已经托运了,手里除了护照和登机牌什么都没有。
“忘拿什么了?”边检警官问。
“女朋友。”
身后那个警官没憋住,咳了一声,迅速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边检警官看了陆柏庭两秒,然后放下手里的章,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很快,另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领着陆柏庭往旁边走,打开了一个写着“工作人员通道”的门。
“走这边,快一点。”
“谢谢。”
陆柏庭走出去的步速,在离开边检柜台的那一刻,从“沉稳”变成了“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