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徐沐秋搭第一场,深海对视。她没有锋利,没有表演,只是“看”——像某种第一次上岸的生物,在评估这个世界是否安全。徐沐秋的反应变了。他不再“克制”或“骄傲”,他开始“困惑”——困惑于她的平静,困惑于她为什么不害怕。
然后林小满伸出手,不是触碰,是“展示”——展示她的手指,上面有蹼,有鳞片,有她不属于陆地的证据。徐沐秋看着那只手,突然说:“我不怕你。我怕的是——”他顿住,像被自己的话吓到,“我怕的是,我会需要你。”
全场安静。这不是剧本,这是两个演员在互相给予。
然后和程野搭。同一场,深海对视。程野的“存在”遇到了林小满的“评估”。两个人对视,像两种不同种类的深海生物,在判断对方是食物还是同类。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呼吸——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程野突然笑了,那种“我终于找到同类”的笑:“你也不是来征服的。”
林小满点头:“我是来合作的。”
“向谁?”
“向深海。向不知道。”
刘明远放下笔,声音有点哑:“她是烛阴。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她不需要演。她就是。”
男主定了。徐沐秋。投票五比零,程野自己也反对,张帆问他为什么反对,他说:“因为我演不了沈渊。”
张帆说:“我们需要一个男三。科考队里有沉默的队员,你愿意试试吗?”
程野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钦亦开始看表,久到刘明远开始发呆。
然后他说:“他为什么沉默?”
“因为他看过太多人死在深海,”张帆说,“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他可以会笑吗?”程野问。
“笑什么?”
“笑活着的人。”程野说,“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笑他们还没死。不是嘲笑,是——庆幸。庆幸还有人替他在挣扎。”
……
程野演完,张帆看向江与舒。江与舒在笔记本上写:男三,程野。她点头。
“男三定了,”张帆说,“你演。”
程野站起来,没有鞠躬,没有道谢。他只是看着江与舒,然后说:“你的片子,不会赔。”
江与舒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探讨失败,探讨普通人瞬间抉择的意义。”程野说,“找到失败的人,不会赔。”
程野走出去,牛仔外套的下摆在门缝里一闪。徐雅欣小声说:“他是不是疯了?”
“没有,”江与舒说,“他是醒着。”
男主定了,男三定了,女二定了——周野,女主还没定。
张帆在白板上写下林小满的名字,画了个圈。赵钦亦说:“她没有作品,没有粉丝,没有票房号召力。万一她撑不住,整个戏都会塌。”
“周野有作品,有口碑,”老周说,“但她和徐沐秋搭在一起,像两根绷紧的弦,谁都不肯松。观众看三分钟就累了。”
“苏晓有流量,”选角导演说,“但她的演技撑不起这个角色。让她演女主,是拿项目赌她的流量。”
刘明远放下笔,声音很稳:“我有话要讲,你们都忘了最重要的事。烛阴是谁?她是在深海被囚禁了三千年的王女。三千年,够一个王朝覆灭十次,够一座城市变成废墟,够一个人忘记自己是谁。周野的烛阴太清醒了,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在深海待了三千年的人,不可能这么清醒。苏晓的烛阴太漂亮了,她的每个表情都像在说’我很美’。一个被囚禁了三千年的人,不会在乎自己美不美。只有林小满的烛阴是迷失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鲛人。她站在徐沐秋对面,像一面碎掉的镜子,照不出自己,但照出了他。那才是烛阴。”
会议室安静了。张帆看向江与舒。
“林小满,”江与舒说,“不是因为她是正确答案,是因为她让徐沐秋和程野都变成了更好的演员。周野让徐沐秋入戏,苏晓让徐沐秋配合,只有林小满让徐沐秋出戏——出戏,然后重新入戏,入到更深的地方。那才是沈渊和烛阴该有的关系。”
赵钦亦放下茶杯:“如果她崩了呢?”
“那就崩了,”江与舒说,“总比四平八稳的平庸好。”
张帆笑了:“我投林小满。做导演十几年,第一次试镜试到手抖。”
刘明远举手:“我投林小满。她是我的烛阴。”
老周举手:“林小满。她是唯一一个让我的摄影机活过来的人。”
赵钦亦最后一个举手。他看了江与舒很久,然后说:“林小满。不是因为我相信她,是因为我相信你。”
张帆在白板上把林小满的名字圈出来,写下“女主”两个字。
走廊里,演员们陆续离开。有的高兴,有的沮丧,有的面无表情。副导演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赵钦亦,张帆,徐雅欣在讨论合同,三个人都皱着眉,像是在算一笔复杂的账。
江与舒站在走廊尽头,想着晚上要回要改的剧本。
“与舒。”
徐沐秋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美式,没加糖没加奶。”他把一杯递给她。
江与舒接过来:“谢谢。你今天演得很好,不是安慰你,是真的很好。”
徐沐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我知道。”
“你男主定了”
江与舒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哦”
“程野男三”
“程老师演技很好,他让我演出了不一样的沈渊。没有他,我找不到那句台词。”
“哪句?”
“‘上面没有人比我先到’。”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
“走吧,”徐沐秋说,“请你吃饭。”
“不用,”江与舒说,“我今晚约了编剧改剧本”
徐沐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灰色毛衣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