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舒冲进试镜场地时,晚了三十二分钟。
“老师拖堂,加堵车。”她一边说一边往座位走,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她也顾不上。徐雅欣的眼神像飞刀,扎在她脸上。江与舒没接招,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场地里烟雾缭绕。导演张帆在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说明他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江与舒进来了,张帆把烟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按了又按。
制片人赵钦亦在揉太阳穴,编剧刘明远在看书,摄影指导老周在调光,但那束光打在他自己脸上,像某种行为艺术。气氛不对,江与舒感觉到了。
“开始吧。先试男主?”
“嗯。”张帆的声音很硬,火气还没消,“特殊情况,本来四个,但现在是五个。”
“五个?”
“第五个是你带来的,”张帆指着门外,“半小时前自己推门进来的,说‘听说你在找沈渊’。”
江与舒转头。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胡子拉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她不认识他。
“谁?”
“程野,”徐雅欣说,“演过二十多部话剧,之前主要拍文艺片。三年前退出演艺圈,去西藏支教了。上周刚回北京。”
江与舒看向那张A4纸:“那是简历?”
“那是遗书,”张帆说,“他说是三年前写的,没寄出去。现在当简历用。”
江与舒接过那张纸。字迹潦草,但内容惊人——不是遗书,是某种独白,关于深海,关于父亲,关于“我必须下去,因为上面没有我的位置”。
她看完,抬头看程野。他也看她,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我来过了,你们随意”的平静。
“让他试,”江与舒说,“第一个试。”
徐雅欣皱眉:“徐沐秋等了五十二分钟——”
“让他再等等,”江与舒说,“等一个值得等的对手。”
张帆:“行。程野,剧情沈渊站在甲板上,他最终决定下潜,寻找父亲,其他自由发挥。”
程野走进场地中央,没有鞠躬,没有自我介绍。他直接说:“我加一个蹲下动作。”
“随意”
他蹲下来,手指摸地板,像摸甲板上的锈迹。他的手指在抖,发现那些锈迹里有盐,有时间的痕迹,有无数前人试图下去又上来的证据。然后他抬头,不是看前方,是看“下方”——想象中海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勇敢,只有一种“我终于找到地方了”的释然…..
全场安静。刘明远放下书,赵钦亦停止揉太阳穴,老周的光打偏了,照在墙上,像某种意外的美。
张帆的声音很轻:“你对沈渊的理解?”
“他是一个逃兵,”程野说,“从岸上逃,从人群逃,从‘你必须成功’逃。深海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不需要成功的世界。所以他下去。不是找父亲,是找失败。”
江与舒在笔记本上写:程野——逃兵,找失败。
张帆看向江与舒:“他打乱了我的节奏,如果我选了他,现在徐沐秋怎么办?”
“技不如人,只能认输,主角张导你作主”,江与舒轻生但肯定的说
“徐沐秋演同一场,”江与舒说,“但改一下方向。不是看海,不是看甲板,是——”她顿了顿,“看程野。看一个可能比他更懂沈渊的人。”
徐沐秋走进来,已经等了六十七分钟。他的灰色毛衣皱了,头发更乱了,但眼神很清醒。他看到程野,点头致意。程野也点头。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种“我懂你,但我必须赢你”的默契。
江与舒说:“徐老师,剧本改了。沈渊站在船头,但前面有一个人,刚刚演完沈渊的人。你看他,结果一样决定下潜。”
徐沐秋愣了零点五秒。然后他说:“行。”
他开始演。他看程野,不是看对手,是看“镜子”——一个更年长、更野、更不在乎一切的自己。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有某种“我被取代了”的恐慌。
然后恐慌退了,被别的东西取代。不是释然,是“我必须证明我还行”的倔强。他走到场地边缘,像走到船头。他没有看下方,他看上方——天空,云层,所有他即将告别的东西。然后他即兴了一句台词:
“上面也没有我的位置。但至少,上面没有人比我先到。”
刘明远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张帆的声音在抖:“你加台词了。”
“他逼的,”徐沐秋看向程野,“他找到了失败,我必须找到骄傲。沈渊不是逃兵,是逃了一半,发现逃不掉,只能往下的人。”
江与舒看向程野:“你觉得呢?”
程野笑了,那种“我输了但我高兴”的笑:“他比我好。我找到了失败,他找到了失败之后还要往下。那是更深的深海。”
周放进来时,场地里还残留着徐沐秋和程野的气场。他站得很正,像某种试图对抗风暴的树。他演同一场,技术完美,情绪到位,每个停顿都在该在的位置。
但张帆打断了他:“你在演一个英雄。但沈渊不是英雄。刚才两个人演绎下,沈渊是逃兵,或者逃了一半的人。你演的是第三种?”
周放愣住:“我演的是……承担责任的人。”
“承担责任的人不会下潜,”刘明远说,“他会组织救援队,会申请经费,会写报告。只有无处可去的人,才会自己下去。”
周放试图辩解:“我想剧本里沈渊有使命感——”
“沈渊没有使命感,”江与舒说,“只有无处可去。”
周放的脸色变了。他鞠躬,走出去,背还是挺得很直,但步伐乱了。
陈默进来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他年轻,好看,有流量,但此刻像个走错考场的学生。他演得很用力,青筋暴起,台词像子弹。张帆直接打断:
“你在演愤怒。但沈渊的愤怒是冷的,是烧完的灰烬,不是燃烧的火焰。你演的是火,我们要的是灰。”
陈砚愣住:“我可以调整——”
“调整不了,”张帆说,“你的火是天赋,但这部戏要的是灰。”
陈砚走出去时,眼眶红了,但还在保持微笑。
女主候选人三个。周野、林小满、苏晓。但规则变了——她们要和两个男人都搭戏,徐沐秋和程野。不是竞争关系,是“谁能让两个不同的沈渊都活过来”。
周野先上。她和徐沐秋搭,像两把刀互砍,精彩但累。她和程野搭,像刀砍棉花,有力使不出,因为程野不接招,只是“存在”,像深海本身。
张帆评价:“她太锋利了。两个沈渊都需要被理解,但她只想赢。不是烛阴,她可以试试女将军。”
赵钦亦点头赞同
苏晓和徐沐秋搭,像在演偶像剧——他深情,她感动,但两个人之间隔着某种透明的墙,叫“专业”。她和程野搭更糟,程野的“存在”让她慌张,她开始“表演”,而不是“反应”。
张帆直接说:“你不是烛阴。你是被烛阴吃掉的人类,还觉得自己在谈恋爱。”
最后,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