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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遥知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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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白袍客态度越好,小泽温便心中越愧疚过意不去,转头看见又卡热坐在门口,小姐脾气就又上来,暗骂道:“都怪这狗儿戏弄我。”抬脚就是要踢。

她是骄纵惯了的,倘若遇到心里不爽快的,只是当下打骂了事,踢个两脚骂个两句算完,可她脚才刚刚抬起,余光便瞧见小泽温倚在门口,心中立时想到:“这狗对小泽温是极为紧要的,她是我的朋友,我不好这样。”便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卡热道:“走了,咱们回去。”又对着白袍客微一欠身,道了别便转身走了。

卡热站在屋子门口并不进去,只闻雪赋才一进门,小泽温就抓住她的手臂道:“出了什么事吗?”她隔得远,并不能听清两个人说了什么,只瞧见闻雪赋在那屋子里进去又出来,自是不免询问。闻雪赋便将方才之事全盘托出,小泽温道:“难不成是咱们两个都看错了?”闻雪赋有些恹恹道:“兴许是咱们都看错了。”但其实她心中仍有疑虑,只是方才进屋子里瞧了确实没人,她也只能当自己是看错了。

那小泽温见闻雪赋模样怏怏不乐,便有心不让她想,另起了话头道:“你方才说那花灯,说特意来找我,是为着什么事?”

闻雪赋听她提了这事,转头忘了方才不快,又兴致勃勃道:“自然是咱们一块儿去看去玩啊!到时候咱们去街市上,看中喜欢的花灯都给买下来,然后挂满院子和你的屋子,又漂亮又好看!你说好不好?”

小泽温见她又开心说起话来,便也同她继续聊了下去:“出去玩自然是好啦!只是灯笼挂满院子和我的屋子,那夜里亮起来和白日一样,就不用睡啦!”

闻雪赋又笑:“那不会,到时候你要睡了,我就帮你把灯一盏一盏吹灭了,保管让你睡得好。”

两个小丫头又在屋子里叽叽喳喳说了会儿话,天已大亮,院子外头又渐渐传来人走路、说话、扫地的声音,两个孩子聊得兴起,却忽的听见门外有人过来,笃笃笃敲门三下:“小妹妹,你起了没?我给你送饭和汤药来了。”

那小泽温听得声音,便对闻雪赋道:“是往日里来照顾我的姐姐来了。”说完便喊道:“请进!”那外头就行进来一个姑娘,笑意盈盈的,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虽然模样稚嫩,但同这两个小丫头一比,自然也算得上是姐姐了。

那丫头是闻雪赋院里的侍婢之一,只是现在被拨来照顾小泽温。故而一见到闻雪赋,不免惊了一惊:“大姑娘,这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闻雪赋见她被吓到了很是有趣,咯咯笑着回应:“我来找朋友玩啦!”那闻雪赋年纪小,又兼之家中姑姑母亲教导不可苛责虐待下人,是以这孩子只当这些年轻的仆婢们做姐姐一般相处,说话并不盛气凌人,反倒有几分随意。

那丫头也知道闻雪赋的性子,一边往小桌上布上饭菜与汤药,一边道:“大姑娘,那你用过饭了吗?出来前和院子里的姐姐们说过没?倘若等等她们去找你找不到,又免不了生出事端。”这话说完,闻雪赋又支支吾吾道:“饭还不曾吃过,找我……我写了字条丢在被褥上,她们一进去就能看见。”

那丫头听她没吃饭,便又从屋子外头另拿了一份餐食搁在那小桌上:“那玉姑娘一夜没回,刚好多出来一份,姑娘,晨起饭是要吃的。”接着又是絮絮叨叨说了些叮嘱的话,“大姑娘,届时进了你屋子里见被子里没人,慌得要死,哪里还记得看字条,罢了,我去和那些姐姐们说一声,免得她们又急。”说完将那小桌挪到小泽温床边,便点点头又退了出去。

那西北一地做的吃食并不如南地精致,只管能填饱肚子才最紧要,是以一个包子加起来有孩子的两只手这么大,那模样虽有些粗劣,但滋味却好,若当成人来比,便可称得上是“人不可貌相”了。

而那桌子虽小,但两个孩子的吃食到底能够摆得下。闻雪赋同小泽温同坐在小桌之前,点着桌子上的吃食:“这下咱们非把肚子撑破了!”可瞧着瞧着,却见那角落里放着一大盘血淋淋的生肉,显然是刚杀不久,颜色看着很是新鲜。

“这是哪里来的生肉?你也吃这个吗?”闻雪赋见了自然吓了一跳,盯着那盘肉,脸色都有些古怪了。

小泽温瞧见她的模样不免一笑,轻声道:“这肉不是给我的。”说完将床头的那个大笼子揭开,露出阿克来:“这肉是给它吃的。”

说完她便用盘子上放着的一个小夹子夹起一块肉来送到笼里,那鹰倒也安静,将嘴一张就囫囵吞了下去。闻雪赋虽听小泽温提起过这鸟,可真正这么近瞧见却是头一回,不由得呆住,细细瞧它。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鹰,通体雪白,极是神俊,一双眼油亮有神,顾盼之间极有威势,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闻雪赋爱好打猎,自然也喜宝马飞鹰,她自己也有一只驯好的猎鹰,亦可称得上一句“上品”,可若要她那鹰与面前这只相比,却又远远不如了。她之前听小泽温说起鹰鸟,还只道不过尔尔,可现下真瞧见了,到底见之心喜,见那白鹰极为乖驯,伸出手指来就要去逗弄,小泽温心中一凛,大喊一声道:“仔细指头!”那闻雪赋吓了一大跳,急忙将手撤回,也就是这一下收手,才免着闻雪赋的手指被鹰啄伤了。

小泽温有些笑不出来,神色担忧道:“阿克对生人凶得很,不要用手指逗它,只是皮破了倒还好,就怕它发起狠来,一下把人手指给咬断。”闻雪赋闻言又去看鹰,将它长喙锋利,那生肉上有些孩童指头大小的碎骨没剃干净,它轻轻一叼,便也立时碎裂,不由后怕,不敢再伸手指去逗弄了。

闻雪赋轻声骂道:“好坏,竟要咬我,我讨厌你。”但到底心里喜欢,只是盯着看。小泽温自然察觉,便问道:“你想喂喂它么?”闻雪赋欣喜道:“你允准么?”

小泽温既问这话,自然是允准,便将夹了肉的夹子递给她,闻雪赋伸手喂了几块,待到将那盘中的肉都吃尽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夹子与空盘搁回桌上。

阿克吃了肉,精神更好,在笼中停立不住,来回扑腾,小泽温将笼子打开,伸手进去摸它,阿克将头低下任她抚摸,显得极为亲昵。

小泽温偏头细细去看,过一会才道:“你既没事,那我也就放心了,这样呆了几天,你憋坏了是不是?那咱们出去玩玩,你可不要乱跑,好不好?”那鹰歪头瞧她,眼睛黑亮,但也显出几分可爱。

小泽温道:“你这样,我就当你答应了。”说完便对闻雪赋道,“咱们两个去院子里遛遛它。”闻雪赋本就喜欢这鹰,只管侧头去看,听小泽温说出去遛鹰,自然也是说不出的欢欣,无不答允,大小姐年纪虽小,可力气大些,将那鸟笼双手一提便拿在手中了。

其时院内热闹场景已过,扫撒之类的琐碎活计都已做完,闻家的奴仆早接了主人家的吩咐,说是非必要不许搅扰客人,是以院中未留得太多人在,且算算时间又是仆从们吃早饭的时候,那院子里更是安静。

那两个孩子一出门,就瞧见卡热蹲坐在门口,头向前,牢牢盯着院中一个人,那人身穿白衣,执杖而立,正是陈醉。

那陈醉立在院中也不做旁的事,只是对着院门呆站,听得开门声响,便立时转过头来“看”着她们,那双眼睛白惨惨一片望过来,乍一看还是有些吓人的。

闻雪赋有些怕她,可小泽温却喜欢陈醉,她一见着陈醉就笑着跑过去抱住了陈醉:“姐姐!”陈醉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听你这声音,身子已然是大好了。”小泽温笑道:“姐姐吃过饭没?”

陈醉捏捏她露在外面有些凉凉的小耳朵:“已经用过一些了。”而后又问道:“不过天这么冷,你身子才刚好,出来做什么?”

小泽温道:“总在屋子里躺着,太闷了些。”陈醉笑了一声,旋即又摸了摸小泽温的肩膀与手道:“衣衫穿的也厚,既然如此,出来逛逛也好。”小泽温又问:“姐姐你出来这里做什么?外面好冷的。”

陈醉叫她一下子问住,愣了一会才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兴许……在等人?”

小泽温不懂她,既说不知道做什么,后面又接“等人”,但是大人或许就是这样,总有她弄不懂的事情,但顺着陈醉的话问:“等谁?”

陈醉却是笑笑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转头道:“闻大姑娘,你们两个孩子出来玩雪,仔细冻到,地上也滑,不要摔倒才是。”她方才已与闻雪赋打过招呼,又兼之听到是两个人的脚步声,稍加辨认便知道另一个也是孩童,那八成就是闻雪赋了。

小泽温应了一声道:“姐姐,我们两个不是来玩雪,是来放鸟玩的。”陈醉稍一顿,忽的想到小泽温的那只雪白矛鹰,脸色陡然一变,立时开口:“放鸟?不!这鸟放……”

可话未说完,只听搭扣轻响一声,那闻雪赋孩童天性,已将鸟笼搭扣解开,那鹰在笼中关了许久早已按捺不住,当即脱笼而出,直冲云霄!

闻雪赋离笼子近,没料得那鹰反应竟如此迅疾,下意识身子后退脚步一错,可地上雪滑,站立不住,身子便往后摔去。陈醉与闻雪赋相距甚远,想要去救已来不及,眼看那孩子就要栽倒,小泽温也低低叫了一声,但斜横里蓦地伸出一只手来,牢牢把住了闻雪赋的肩膀,将人扶住了。

“没事,不曾摔着。”那声音又淡又冷,正是玉楼。陈醉闻声,不动声色将手收回,仍扶着杖子站住,但是偏头不理会,连个招呼都不曾打。

闻雪赋受了一惊,但仍记着对玉楼道谢,玉楼将手一摆,先往陈醉那里看了一眼,轻声道:“五姑娘,我回来了。”但陈醉平日里极灵的耳朵就好似没听到一般不曾回答,玉楼忍不住偷偷偏头看她,瞧了好半会儿,听见闻雪赋道:“姐姐你瞧!它飞的好高。”玉楼这才又强迫自己转移目光,仰头去望天,可一见得方才惊得闻雪赋差点摔倒的鸟儿是何模样,脸色骤变,看向小泽温道:“那是你的鸟么?”心中怦怦乱跳,神情凝重,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小泽温应了一声正要作答,就听闻雪赋大喊:“不好!它要飞远了!要是飞走了该怎么办?”正当这时,小泽温却笑道:“这个不怕,阿克可聪明了!”说完拿出挂在脖子上的哨子轻轻一吹,哨声清越嘹亮,极为特殊,落在陈醉耳朵里竟带些尖锐的嘶嘶声响。

而那哨子一吹,玉楼就见得半空之中白影闪动,径自直扑下来,眼见得快落到院中,它将翅一展,便立时停在院中矮树的枯枝之上不动,歪着头看向小泽温。

小泽温道:“你瞧,它可听话了。”闻雪赋见那鹰停飞禁止俱有章法,心中更是喜欢,连忙夸赞道:“你厉害,它也厉害。”接着又道:“你这鹰还有什么花样么?”小泽温将头一摇道:“这我并不知道,它先前来找我时脚上受了伤,这会儿也是隔了好些日子第一次飞呢。”

闻雪赋跑到小泽温身边喊道:“那咱们让它再飞,你再吹吹哨子,可瞧瞧它还有旁的花样没有?”

小泽温听了正要开口回应,却从旁听见玉楼的声音:“乖孩子,咱们还是先将这鹰收回去,不要再放它出去了。”那小泽温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闻雪赋却先开口了:“为什么啊?咱们正玩得高兴呢!”到底是孩子,有什么不满便也立时说了,半点不会隐瞒。其实这也难怪,这突然的阻止没个缘由,在孩子们正高兴的时候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叫人如何不怨怼?

玉楼也晓得自己这个要求唐突无礼,但面前之人一来是自己暂居之地主人家的孩子,二来年岁又小,玉楼对着孩子心肠总是软些,是以心中斟酌一二才俯身道:“你瞧这鹰模样如何?”

闻雪赋叫这大人扫了兴,心中虽有不快,但还是维持的基本的礼节,闷闷不乐道:“这鹰又白又大,又威风神气。”玉楼听她答了,便又蹲下身子同小泽温跟闻雪赋说话:“是了,你说的不错,这鹰漂亮雪白,又威风凛凛,闻大姑娘,因着这事紧要,我也开门见山说了,你家在这城中是豪门大户,也算有权势,倘若是你,你家能弄到这样的鹰隼吗?”而一旁的陈醉听得玉楼这话,像是想到什么,嘴唇微微抿了,低下头去。

那闻雪赋一下子让玉楼问住,先是一愣,思忖一会摇了摇头道:“我……我家做不到。”玉楼轻叹一声道:“是啊,闻大姑娘,你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你家姑姑和母亲在见明城中也算是了不起有头面的人物,她们尚且弄不到这样的鹰隼……闻大姑娘,你听没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话到此处,闻雪赋被玉楼这样一点,隐约明白了什么,竟低着头不说话了。

随后玉楼又对小泽温道:“小妹妹,这鹰你是怎么得来的,能同我说吗?”其时小泽温也不懂玉楼问这话到底是什么缘故,可面前之人曾帮了她,她心想这姐姐虽然不爱说笑,但到底对自己很好,这样要求总有缘由,便也乖巧答了。

小泽温将自己那枚挂在颈上的哨子托在手中,缓慢开口道:“我阿妈走之前除了这个哨子,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我想她的时候就会偷偷吹这个哨子,有一天我吹哨子的时候,阿克就忽然飞了下来落在我身边,我见它脚受了伤,就想帮它治伤,所以就把它留下来了。我见它又白又漂亮,就想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可是我识的字不多,也只好叫它阿克。”话到这里,小泽温忽然抬起头结结巴巴道:“姐姐!我……我知道的,阿克原先有主人的,对不对?所以它才听得懂哨音,又这样听话。”

玉楼没有说话回答,只是安静看着小泽温。小泽温是个何等早熟聪慧的孩子,即便玉楼一个字不说,她也明白过来,转过身走到笼子旁,将笼子们打开,对着停在枯树上的阿克道:“乖!乖!咱们回去吧!”那阿克黑亮一双眼盯着小泽温瞧,过了好一会才突然振翅飞了,进回到那笼子里。

至于那闻雪赋才开心不到一会儿,就没了乐子,心里很不快活,可她听玉楼方才对小泽温所言,不由自主想到读书时,老师也曾说过玉楼方才讲的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暗忖:“老师说这话的意思是‘拥有与自己权势不匹配的宝物,有时会招致祸端’,这鹰不也是这个道理吗?倘若……倘若有比阿妈和姑姑更厉害有权势的人瞧见这鹰,上门向姑姑和阿妈索要,那……”

闻雪赋想到这里,竟隐隐有些后怕,忽的开口道:“这姐姐说的对,咱们不放鸟了,世上好玩的事这样多,何必只留心思在这一个上。”说完便将头一点,又提着那鸟笼进了屋子,玉楼只听那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话,目送她们进得屋子,之后便没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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