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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遥知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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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外头寒风呼啸,天还没有亮,但是小泽温已经醒了——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早醒——卡热察觉到她在床上翻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她。

小泽温没有看见卡热的动作,只是盯着窗子外朦胧的微光在想一些事情,她想起很多很多事,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不好听的话,想起自己养父的拳头和狰狞的嘴脸,她曾以为永远无法逃脱远离,但是不过短短几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泽温的养父对她并不算好,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全靠周边乡邻接济才没饿死的,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所以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来帮忙,即使那小事微不足道。

所以在闻家给了她温暖的被褥和屋子,给了她足以饱腹的食物,给了她治疗伤口冻疮的药物时,她总想着要怎么样去回报那些人,只是她很清楚以前那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在这里是做不了的。

在这里她被正常地当做一个小小的孩子对待,不会再有轻视虐打,不会再有恐吓责骂,不会要出门去做工赚钱给大人们花,这里的大人们说的最多的,反而是一句“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这些事,是我们大人应该操心的。”

小泽温其实有点恐惧和害怕,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养父的那句“你没用我养你做什么”,她也不清楚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毕竟她是那样“无用”,但更重要的,是她并不能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还是个孩子,也不能立刻习惯,有些事就该大人去做。

卡热突然抬起了头,警惕地对着屋外,接着忽然站了起来,从喉咙中间发出警示的低吼声。小泽温的思绪被卡热所打断,她下意识坐了起来,顺着卡热的动作看向门口。她一只很清楚卡热的这个动作和声音代表着什么意思。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在破旧寒冷的棚屋里,是卡热帮她驱赶走了因为赌输钱想要打她泄愤的醉酒养父,这种低沉的声音帮助她逃过了很多次打骂。

“可是在这里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小泽温心想,“那是谁来了?”

紧接着她的疑问就得到了回答,门被小声敲响了:“小泽温!小泽温!是我!”那声音低低的,带着孩童的稚气。声音响起的瞬间,笼子里的阿克扑棱了一下翅膀,又立刻安静下来。至于卡热,它舔了舔嘴,恢复到原来放松的状态又趴了回去,接着往小泽温的床边挪动了几步,用头拱了拱小泽温从床边落下来的那只手。

“是闻大姑娘。”小泽温摸了摸卡热的脑袋,“她来找我了。”

卡热唔了一声,黑亮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看小泽温,原先凶悍的脸上竟显现出了几分不情愿。

小泽温瞧见它这样,便从床上下来,伸手抱住卡热的脑袋晃了晃:“她又不欺负你,只是来找你玩,你要是不想和她玩,到时候我和她说一声就好,她又不会勉强你。”

卡热这才趴回下去,眼睛盯着地面,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小泽温穿了衣衫,趿拉着鞋去给闻雪赋开门。门一开,活泼好动的闻家大姑娘就跳进屋子里头,身上沾染了外头的寒气,使小泽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闻雪赋见状急忙把门又关上去,拉着小泽温,让她回床上躺着,小泽温一见到她其实心里是很开心的,但是她也只是微笑道:“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儿不上课么?”

闻雪赋本来还有些紧张,但是听到这句话又一下子蔫了,她前天逃了学被母亲抓回去好好教训了一顿,虽然不用再去做她觉得烦躁要死的“大家闺秀”,可又得回归原来的日子,早起读书习武——且比以前盯得更紧了,只是她不敢再有怨言,比起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更情愿现在受些读书的苦——只是在做完母亲规定的课程之后,挤出时间来找小泽温玩。

闻雪赋哼哼两声:“今儿早晨本是要上课的,但换到下午去了,至于原因,嘿嘿!你算算日子,过两天又该过什么节了?”

这西北大漠一带每到冬日节日便多,自杨神节始,后头大大小小的节日约有五六个,但那五六个节日之中,最为西北一带胡人所重视的不过四个节日:从杨神节开始,往后数便是神诞日和神祭日还有迎神日。胡人对这几个节日甚是看重,其中神诞日乃是主神从雪山沿河顺流而下到达人间的日子,是以一年一度颇为盛大,不管什么紧要的事都要搁在一旁,好好庆祝一日。

而神诞日后三日便是神祭日,胡语为“瑞特斯菲伊”,直译为汉话便为“神明之力苏醒”,所以亦有一些人称之为“神醒日”。在神话故事中,当时春天被邪魔掳走——也有衍生说春天的离去导致白日也逐渐被偷走了——为获得上天指引,胡人每隔半月便择一个方位祭祀。胡人们虔诚敬拜四方之后,上天终于唤醒了主神的力量,为她指引了方向,令她准备好铠甲和武器,驯服了制造风雪的妖兽,从而能够去打败邪魔,夺回春天。

因此神祭日,又分做大祭与小祭。但因为祭祀流程极为复杂耗时,所以后来流程有所简化,前面三次祭祀只做小祭,直到最后一次祭祀才会特别隆重,称为大祭或终祭。

而不管大祭小祭,该有的必要仪式则不可少,后来就逐渐演变成从神诞日开始到神祭日之中的大祭为止这两个月里,街巷之中都会锣鼓喧天,合家欢庆,同时胡人会在神祭日那四天里邀请亲朋好友宴饮,尤其是最后一次大祭。若是有主人家的生日刚巧撞上了那一年“瑞特斯菲伊”的大祭,而你作为朋友又有幸被邀请,那么除非你有不得不拒绝的原因或者理由,不然你就非去不可,因为这种邀请是非常郑重的,这表明主人家非常看重你,希望能将好运带给你。

并且有些富贵人家——即使是最吝啬的财主们——在神祭日四天里也会慷慨施舍食物,因为这代表着“施与福泽”,大家都相信在那四天里施与越多的,福泽反馈也会越深厚。

小泽温先前过的并不算好,可每逢冬季节日,便有富户施舍酒肉,这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能开心快活的日子,是以闻雪赋一问,她算了算日子便笑道:“我想起来了,接下来是神诞日。”说完她就意识到什么开口:“哦!难怪!”

闻雪赋笑了一下,她坐在高脚椅上,因为个子矮脚碰不到地,反在那里晃来晃去:“对啦!所以今天上午得了半日假!老师们也要准备过节的东西呢!等到明儿再熬一天,后天就能出去玩了!”而等神诞日结束后的接下来两个月里,白璧则会忙于神祭日的准备和布置。而神祭日的大祭结束后的一个月又会等来迎神日。迎神日则为了欢庆春天被主神带回,所以足足有半个月的假期,这如何不让闻雪赋欣喜呢?

小泽温自己在这屋子里躺了有些时候,只是吃了睡又睡了吃,到底记不清楚日子,这下让闻雪赋一提,骨子里孩子的天真心性也活泛起来:“那后日你就能出去玩啦?”

闻雪赋点头道:“对啦!我就是因为这事儿来找你的!我听那些姐姐们说——这事是姑姑主持去办的——到时候城里主街上从南到北,要拉漂漂亮亮的一长串灯笼,全见明城的人到时候都回去玩去看热闹呢!姑姑她还请了东边那些巧手的匠人们做了花灯,说她和阿爸小时候过节,她们的故乡都会摆各种各样的花灯出去,特别漂亮!”接着她又哼了一声,“不过姑姑肯定又想靠这个赚钱了,她总是很会做生意的。”

小泽温何曾听过这东西,急忙好奇了凑近过去问:“花灯?那是什么?”

闻雪赋年纪比小泽温小,但不愿意在小泽温面前做妹妹,这一下听见小泽温说这东西她没见过,抬了抬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得意样子:“你没见过吧!我姑姑说就是用枝子扎成各种形状,再用纸糊起来,涂了颜色亮起来,可漂亮了!”

小泽温又问:“各种形状?那有什么?你都见过么?”

闻雪赋其实也不过是听人吹嘘,并不曾真的见过,可听小泽温追问,自是不好真承认自己不知道,只是支吾道:“什么都有!有花有鸟,还有小兔子,还有小狗什么呢!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看不到的!”

便是再早熟,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小泽温听到她说起这些,眼睛亮亮的,又听到闻雪赋提起狗,身子前倾过去又问:“那小狗的花灯多大?有卡热这么大吗?”卡热先前安静趴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一下子抬起头来,牢牢盯着闻雪赋。

闻雪赋叫小泽温问住,又瞧见大黑狗目光不善盯着自己,不由摸着脑袋含糊应了两声:“有的,有的,很大很大呢……”

小泽温看了她一会,又笑了一下:“那你可不要骗我哦!”

闻雪赋在人家面前夸下海口,这下子硬着头皮也要上了,只是拍拍胸脯道:“我才不骗你呢!”可说完之后又不免心虚,心道要是这花灯和自己说的不一样,那不是丢脸了?但一想:“姑姑这么厉害,肯定做得到。”便又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卡热忽然又站了起来,几步靠近门边,嘴巴里发出轻轻的低吼声,这一下也不知道怎么,惊得笼子里头的阿克都抖动翅膀了。

听得卡热声响,又见得它动作,屋内两个孩子便自齐齐抬头去看,却见屋子外头似有黑影掠过,可倏忽而过,像是轻轻掠过的风一般,没有一点声音,两个孩子都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闻雪赋却担心好奇,心道:“府里面的人可不会这样走路,一点声息都无。”便急忙奔到门前开门去看,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动作极是迅捷,一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了一旁的屋子里。

她急忙揉眼再看,却见周围安安静静,险些以为是自己晃了眼,可卡热的举动不似作假,黑犬听得声响,见得影子便即蹿了出去,在那屋子门口转了一圈,便又急忙走回小泽温屋子门前站定了,只是目光警惕,牢牢盯住那间屋子。

闻雪赋心里一慌,暗道:“不好,是哪里来的贼人进了客人屋子吗?”她年岁轻,胆量大,又耐不住性子,也不去思考危不危险,不假思索便追出门去,小泽温见她急忙出去,已是阻拦不及,只得低声呼唤卡热道:“你去陪着她。”自己也急忙下床跟到门口去。

那卡热低低叫了一声,虽有不愿,但仍是奔出门去立在闻雪赋身边。

闻雪赋伸出手来正欲敲门,却猛地想到:“倘若那贼人进了客人屋子,正挟持了客人,我这一敲门惊动了贼人,岂不是平白害了人家性命?我可得想个办法才好。”其实她这样大岁数的孩子,真有办法也顶不了什么事儿,合该先去找能帮忙的大人,但她素来被家中教导独立,下意识竟只想靠着自己解决了。

只是她不过犹豫数十息时间,那门却先吱嘎一声开了。闻雪赋小小一个孩童仰头去看,但见门前立了一个执杖的白袍客。

那白袍客衣衫单薄,鬓发微乱,瞧着是刚醒,但见她睁着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低头“看”向闻雪赋和卡热:“是谁?”

闻雪赋一见是她,下意识脱口道:“客人,你没事么!”与此同时,一双眼睛止不住往屋子里面瞟。

但听那人轻笑道:“什么没事有事,我说怎么屋子外头有声音,原来是闻大姑娘你找我‘有事’,怎么?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闻雪赋听她问了,又见她神色从容,孤零零一个站在那里,不似被人挟持的模样,这才大着胆子开口:“客人,我……我瞧见一个黑影子进了你屋子里了,你、你瞧见没?”可话一脱口便觉失言,急忙将嘴捂住,仰头去看,见这客人一双眼睛白惨惨的,显然是瞧不见的模样。她虽因为前两日逃课让面前这人抓到,并不喜欢这人,但这话一出,也顿觉失礼,急忙道:“对不起,我……”

那人又笑一声:“哈哈,这双眼睛可没瞧见什么东西,但长在两边的耳朵灵巧得很,没听到别的人进来。若真说有人来找我,却听到你来找我了。”她这句话语气温和,带着些调笑意味,并不对闻雪赋的无心之言感到冒犯。

闻雪赋瞧见她长得好看,又听她说话温和,虽然还是有些恼恨前日她抓着自己这事,但已渐渐对她松下心防了。

闻雪赋心里还是担忧,将脖子伸长了往里探道:“真没有吗?”

那人又笑一声:“你要是不信,那就请进来看看如何?”说完将身一侧,请她进去。

闻雪赋听她相邀,竟也不怵,大着胆子迈了进去,只那卡热仍旧蹲在门边一动不动,倒是盯着那白袍客看,白袍客也似乎察觉了卡热的目光,却不动作,只是将手指竖在唇边,低低嘘了一声,“看”着卡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卡热睨她一眼,扭过头不看。那人又转身对闻雪赋道:“小姑娘,你帮我瞧过了没?”

西北一地冬日冷寒,倘若屋子大了反不容易暖和,是以那屋子小小一间居室,除了屏风遮挡,倒是一眼看得到头。这一眼看过去,当真是没有藏人的地方。

闻雪赋不免心下生疑,当真是觉得自己眼睛花了看错了,只觉脸皮发红,连忙道:“搅扰了客人休息,实在……实在不应该。”那人自是不会与孩童一般见识,微笑道:“不算搅扰,是我自个儿心里有事,昨夜睡得不大安稳,同你没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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