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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无处话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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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话一出,隔壁立时寂静下来,过不一会儿,传来细碎谈话声响,可玉楼耳朵不似陈醉般灵,又隔着一堵墙,隐约已听不清了,待到声音全然消失之后,玉楼又听门吱嘎一声,便见温岚抱琴回来了。

温岚疾步行到曲吟面前,小心翼翼将琴递还给曲吟,曲吟却仍失魂落魄站在那里,呆呆接了,叹了口气。

温岚见得曲吟如此,无奈也轻叹一声道:“你想让她指点你弹琴么?”曲吟听得这话,猛一抬头,接着又意识到什么,颓丧道:“我想学,她便肯教么?我不是聪慧的人,要是她教恼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左首屋子上有人冷哼一声,玉楼与曲吟背对这屋子站着,下意识便想回头,但听那人冷声道:“你们两个谁也不许转过头来,要是回头看了,便真不会教了!”

那人正是忘怀。

而玉楼闻言身子一僵,到底没有转过身,反倒是曲吟让那声音一吓,手上的琴差点跌倒地上,玉楼见状慌忙凑近伸手接了,才不致使琴落到地上,曲吟忙道了一声谢,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压得低低的。

忘怀见了,又是冷哼一声,声音仍旧雌雄莫辨,可隐约有些恼意:“连个琴都抱不住,还要旁人帮忙吗!”只那温岚正对忘怀,将忘怀眼中的不快瞧得清楚,眉头微皱道:“你自己欺负人,偷拿了人的琴,不道歉也就罢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忘怀又是冷哼一声,低声道:“两个人挨挨擦擦成何体统。”这话又低又轻,谁也没听清楚。

温岚平日里总同她斗嘴,便也骂回去:“说什么嘀嘀咕咕呢!你自己也答应了教人弹琴,现在怎么又耍起脾气来了!”说话间温岚余光瞄见玉楼与曲吟两个人站得极近,因着帮忙扶琴这事贴在一块,眉头一挑,登时明白过来看向忘怀。

忘怀读懂她眼中戏谑之意,更是恼怒非常,可是她自己理亏,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踢了踢屋顶上的雪泄愤。

温岚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玉楼,对着忘怀语气无奈:“小祖宗,你也做些好的吧!”

忘怀哼了一声,似乎极不快活,只是冷声对着曲吟道:“以后夜里不要睡得太早,我来教你弹琴。只一点,咱们两个见面,你屋子里不许点灯,便是点了灯,也绝不可好奇我的模样面目,不许回头看我。你若是答应,我便教你。”

曲吟先前虽然颓丧,可实在爱重学琴之事,听得这人愿意教授自己,自然也连声答应,不敢有违。

忘怀听她应了,便继续道:“还有,倘若我过了亥时还不来,你也不必等我了,早些歇息就是。”接着屋子后面突然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玉楼和曲吟两个却是不知,仍是站在那里,温岚见忘怀走远了,这才道:“好了,她走了。”

那曲吟先前还是心情糟糕,可现下又是欢喜,这心情大落大起,倒是半点不挂心上,真有几分赤诚自在,但见她将琴抱了,便欢欢喜喜回自己屋头里去了。

见那曲吟回去了,温岚才将笑一收,叹了口气——一见忘怀,她似乎总会叹气——轻声道:“她性子顽劣,想必你这些日子也受了不少苦了。”

玉楼听温岚说了,思及过往与忘怀诸事,却面色平淡摇了摇头:“她只是有些孩子气罢了,总爱说些话气我恼我,可真要说……她心思却是不坏的。”接着又想起昨夜之事,不再说话了。

温岚闻言无奈一笑,看向先前忘怀所坐处,目光怀恋道:“她虽已是个大人了,可一遇到一些……一些事,就总显出几分孩子气,家妻还在时尚且还管的住……唉,罢了,不提啦。”

接着又看向玉楼道:“说起来,你方才不是便说要回去么?怎么还在这里?哦!我知道了,你想在我这里吃一顿饭是不是?”

玉楼听出她言辞中的戏谑之意,自然不将吃饭的事当真,无奈道:“是方才听曲误了时间。”

温岚又笑:“我这妻妹性子有些古怪,但她到底曲子悦耳,留得人在。玉楼,抛去旁的不说,方才这几首曲好听吗?”

玉楼叫温岚一问,又因最开始那首曲子想到陈醉,垂眸道:“自然好听,但最使我印象深刻的,还是第一首琴曲。”

温岚挑眉微笑道:“怎么说?”

玉楼听她问了,稍加回忆便道:“那首曲子起初闻之只觉惴惴不安。”她顿了顿,略一思忖,继续道:“听到后来,是诚惶诚恐,患得患失。”恍惚间她又明白了什么,想到忘怀对自己的感情,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倒是温岚听得这话先是一愣,她又深深看一眼玉楼,忽的吟诵道:“悲在她,喜也在她;痴在她,愚也在她。我有一副牵挂肠,终日悬悬为着她。说爱痴,却怨恼,所虑未能分明道;不得语,无处说,几番愁索费思量。来时念念言迂回,去也祟祟色谦卑,言语轻微形不动,肺腑胸庭如惊雷。情难收,意何为?不敢求,不肯退。”

她说完,便又转头对玉楼道:“这是见明城中一首广为人知的曲目,名唤《离情》,曲分上下,刚才你所听的乃是《谁与共》,而我方才所诵小词便是《离情》曲之精要,通篇也不过‘不敢求,不肯退’这六个字。”

玉楼听得此话,身子一顿,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温岚却似乎想起什么,无奈一笑道:“这首小词……倒让我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了。”玉楼闻言看向温岚,却见她目光怀恋絮絮道:“就是当初这‘不敢求,不肯退’这六个字,致使我与她蹉跎了时光,要是我当初……”话到此间,温岚伸手掏出颈上那颗琉璃珠,极为珍爱看了看抚了抚,极为平静道:“你留我在这世上孤单一人,又要我如何不寂寞难过?”

玉楼听得此言,目光移向温岚鬓边,见她虽然神色淡淡,可年方盛壮,却已生白发,心道:“师姐与人说话谈笑自如,好似半点不留心挂怀,但若非情到深处,又怎么会白了头发?想必她日日夜夜思念亡妻,未有一刻可以忘却。”

只见温岚将那颗琉璃珠子看了又看,又收回衣中,接着又从腰后取了笛子横在唇边,手指一动,便吹起曲来。

但听此曲极为婉转柔约,彷如一人低声轻诉,叹息不止,无可奈何,又好似一人呜咽哭泣,哀伤苦痛,如春风细雨,静夜无声。而玉楼听得此曲,悲戚之情从胸中而发,听得最后面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拂,才发觉自己竟已落泪了,不免觉得窘迫,急忙用衣袖揩了。

好在温岚并未留心玉楼动静。一曲奏毕,温岚面色有些苍白,抚了抚笛子自语道:“千千遍啊千千遍,当真是……曲如其名。”

随后玉楼见她眉头紧皱,将头一偏,伸手捂住嘴巴,过不一会摊开掌心,只见掌心一滩鲜红,竟是呕出一口血来。

玉楼当即神色大惊,伸手就要去把温岚的脉,却见她毫不在意,推开玉楼的手,轻声道:“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而后她看向玉楼,语气稀松平常,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到底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虽然……”玉楼看见她微笑着,取了帕子慢慢将手上和唇边的血渍揩了。

“我早不想活了。”

玉楼听了温岚此言,霎时间又惊又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温岚见她怔愣,却是笑了一声:“我方才的话吓到你了是不是?你不要怕,说着玩笑罢了。”说完笑了一声,又往自己屋子里走回去。

但温岚说是这样说,玉楼却是不敢信,她虽与温岚不过数面之缘,却已知自己这位师姐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她如此开口,必定不是作假,急忙跟着她走了几步,心中不安。温岚听见她跟着,又叹一口气:“唉,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说完她又去抚胸口那颗琉璃珠,随后抬头看向玉楼轻声道:“唉,你回去吧,你那里还有人等你回去不是吗?”

玉楼听得她提到陈醉,不由止住脚步,但仍有些不放心道:“师姐……当真无碍吗?”

温岚站在那里背对玉楼,长长叹了口气:“我妻子死前,我对她发下重誓,现下誓约未践,不能立时就死。玉楼,为人在世出言必践,一诺千金,岂有反悔?我既已答应了她,那现在说不会死就是不会死!啰嗦什么!”言辞之间竟已有些愠恼,说完再不理会,自己进得屋中去了。

玉楼听得此言,知道不好再跟着,深深叹气。

她忽的又想起方才那曲子,先前她少历世情,若是听闻,自然不解其意,可现下她心有恋慕,竟隐约之中能够明白曲中之意,心怀不由触动,望着温岚背影心中暗忖:“她方才那曲灰心丧气,闻之令人大悲大恸,若非情之所至,如何发感其中?想来她深爱亡妻,思恋不已,虽然平日里从不多说,可远比那些将山盟海誓、深情重义挂在嘴上的人要好多了。”

接着她又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母亲,心道:“世上多的是薄情寡义口蜜腹剑的小人,这世上如师姐一般深情重义之人又有多少?唉,师姐妻子去世,她竟已生了死意……是啊是啊,天下偌大,所爱不在身侧,心灰意败,满目萧索也是再自然不过。”思及此处,不知为何竟有些鼻酸。

正当这时,忽听得门吱嘎一声响,从外头行进一个汉子,这人头戴皮帽,唇边的胡子已积了薄薄一层冰霜,脸已叫风雪吹到发红。

此人正是曲吟兄长,曲大曲啸,他一见玉楼,便低低啊了一声,行到近前,拱手问了声好:“玉姑娘,昨夜多谢你送小妹回来,我今晨将马车送归风回雪时瞧见了,听那伙计们说昨夜巷子里有人马匹受惊,撞塌了院墙,多亏姑娘出手,才不致使我家小妹遭灾。”

玉楼听他所言,心中却暗惊:“墙塌了?”旋即意识到想必是昨夜马匹受惊撞塌了院墙,又听曲啸这些说辞,猜想他始终对昨夜之事心存疑虑,今早借着归还马车的理由去风回雪打听,而多伽罗那边显然已有叮嘱,对着曲大自不可能透露半句。只是玉楼不清楚多伽罗那边的说辞,自然也只能含糊不清道:“虽说事出突然,但我辈仁义所在,自然不可能见之不救。”

曲啸既从风回雪处得知“原委”,自然没有怀疑玉楼,继续道:“唉,我昨夜见我妹妹自行归家,又见她语焉不详支支吾吾,心中本就慌乱焦急,险些以为又是先前的仇家找上门来,几乎一夜没睡。”

玉楼道:“仇家?”但她脱口而出不久,便立时回想起昨夜温岚所说,这兄妹两个和那位童公子曾结下仇怨,心道:“当真如昨夜曲二姑娘所想,她这哥哥护她护得紧,果真怀疑到了那个姓童的人身上。”

曲啸轻叹一声:“也是我兄妹命不好……”但他话到此处,又猛地止住话头,显然不愿再提,只是忽然躬身对着玉楼行一大礼,极为郑重。

两人年龄之间曲啸居长,玉楼自然不敢领受,急忙伸手扶住他道:“只是路过,顺手帮忙之事,曲家大哥不必如此。”

曲啸正色道:“我家中就这么一个妹子,我也只她一个亲人,我待她如珠似宝,犹如我自己性命一般,姑娘救了我妹妹,就是救了曲啸,从今往后若有急难之事,只要不违善心本性,姑娘有求,曲啸自当遵从。”

玉楼见他说话掷地有声,晓得他是个有恩必报的汉子,倘若现在拒绝了,他心中反倒不快,便轻声道:“曲家大哥,你这谢意我便收下了,至于这急难之事……”玉楼勾唇微笑,“只希望永远别有这么一天。”说完不待曲啸反应,又施一礼告辞,满怀心事出门往闻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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