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滚动,许世忧脚下不自觉往前半步。靴尖碾碎了一块风化的骨片,发出脆裂的‘喀啦’声。那声音像某种信号,尸体的嘴角齐齐上扬,裂到耳根,露出黑黄的牙床。它们开始爬行,膝盖磨在沙上,拖出暗红的血痕。可那血也是干的,像被晒透的朱砂,一碰就碎成粉。
“他们早就死了。” 江豇好的声音像淬了冰:“不要被亡者所惑。”
可许世忧却像是没听见,他望着那些干尸,眼眶泛红:“我知道…… 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们。” 他伸手去解腰间所佩的紫薇星宫信物,“我答应你们,一定带你们出去,哪怕……”
话音未落,顾耽耽突然出手,指尖凝聚的灵力化作一道清风,狠狠扫过许世忧的脸颊。无数细如尘埃的砂粒从他睫毛上坠落,落在地上便化作细小的黑虫,扭曲着死去。
“看清楚!” 顾耽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世忧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那些‘人’ 的身影在他眼中迅速干瘪、风化,露出底下早已朽坏的骨骼。李公公的脸变成了半个骷髅,眼眶里插着根断裂的玉簪,小张侍卫的盔甲下空空如也,只有几条破烂的布条在风里飘动,徒弟们的宫装早已变成褪色,上面布满了被虫蛀的孔洞……
地上堆积着几十具尸体,姿态各异,却都朝着祭坛的方向,像是在临死前仍在叩拜。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沙土,脖颈处都有一道细细的勒痕,像是被无形的线勒断了喉咙。
“这…… 这是……” 许世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踉跄着后退,踩在一具干尸的手骨上,那骨头咔嚓一声便碎了,从指缝里滚出几粒荧光砂的碎屑。
顾耽耽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干尸前,拨开它额前的乱发,露出底下一个细小的孔洞,形状与城墙砖上的孔洞一模一样。“他们不是被勒死的,是魂魄被硬生生抽走了。” 她指尖拂过那具干尸的眼睑,“你刚才看到的,是他们残留的执念,被这城利用了。”
许世忧望着那些干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强忍着恶心,终于明白过来。刚才那些温情的对话、悔恨的泪水,全都是假的,是这死亡之城布下的陷阱。若不是顾耽耽及时出手,他恐怕已经和这些人一样,变成了祭坛前的又一具干尸。
另外两人并没在意他心中的翻江倒海,顾耽耽面色凝重:“能阻止魂魄流向归墟,果真又是魔煞的手笔、”
江豇好环顾四周:“可见也是个弱的,自己不敢现身,只敢做些小把戏。”
塔影下的尸体忽然集体抽搐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拽紧。铜铃的震颤声连成一片,尸体们缓缓转向许世忧,空洞的眼眶里渗出暗红的沙,像是血泪。他们的嘴唇开合,发出嘶哑的气音:“宫主……带我们……走……”
顾耽耽的眉心一跳,她看见那些尸体的影子在沙地上拉长、扭曲,像一条条被剥了皮的蛇,正悄无声息地缠向许世忧的脚踝。而许世忧却像被钉在原地,瞳孔里映着尸体的倒影,仿佛仍在看一群活生生的人。
许世忧的目光还胶着在那些干尸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在这时,最靠近他脚边的那具干尸突然动了。不是下颌骨的机械开合,而是整具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什么东西?” 江豇好的轻鸣剑瞬间横在胸前,红光符暴涨,照亮了尸体下方的沙地。只见那些原本平整的黑曜石缝隙里,正钻出无数根灰黑色的东西,细如竹筷,却布满了倒刺,看着像枯树枝,动起来却带着软体动物的黏腻。
“别碰!” 顾耽耽举起明镜,镜光扫过之处,那些枯枝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冒出白烟。但更多的触手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缠上干尸的手腕,有的钻进骷髅的眼窝,猛地发力。整具干尸竟被硬生生往沙地里拖去,黑曜石地面被刮出刺耳的尖啸。
许世忧的瞳孔骤缩,他当即扑上去,一把攥住剑童的腕骨。那腕骨细得只剩一圈皮,却在他掌心绷出铁一般的硬度。触手猛地绷紧,铜铃炸出一串火星,干尸的肩膀咔嚓一声脱臼,整条手臂被拉得笔直,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许世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竟与触手形成短暂的僵持。沙粒在两者角力间簌簌抖动,像被无形的筛子来回筛动。
顾耽耽没有喊“松手”。她只是踏前一步,召来流水错金剑。剑光一闪,没有破空声,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像剪断一段绸般,触手便齐腕而断,断口处喷出浓黑的黏液。然而触手的根还在地下,断口处迅速增生,新生的肢须更细、更密集,像一窝刚破壳的蚯蚓缠集在一起。
沙地开始塌陷,以干尸为中心,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流沙发出潮水般的轰鸣,尸体连同许世忧一起,瞬间被拖至漩涡边缘。许世忧的靴跟死死卡住一块凸起的砖块,整个人向后仰倒。
江豇好探入袖中,夹出一张符纸,无火自燃形成一道火线,被他反手拍在沙地。火线随之蔓延钻入沙底,地下传来沉闷的爆裂声,触手僵直了一瞬,随后齐根断裂。
塌陷并未终止,反而加速。沙地整块整块地往下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干尸失去牵引,纷纷坠入洞中,沙流裹挟着它们,像一条倒灌的瀑布。顾耽耽与江豇好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同时纵身跃入。
下落的过程极短,可见此洞并不很深。怪异的是月光在此消失,一片黑暗,耳边充斥着流沙的声音,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许世忧不是坠地,而是掉进某种粘稠的液体。
黑暗中亮起一点幽绿,是荧光砂在漂浮。砂粒下方,赫然是一方巨大的地穴。
地穴中央,荧光砂汇成一条光带,蜿蜒至一座石台。石台由整块黑曜石雕成,表面同样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金线,像一张被重新缝合的蛛网。
石台上,世子盘膝而坐,他对面,碧諕元君垂首而立,像一尊凝固的神像。
顾耽耽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滴落黑色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