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星疏,风却刮得紧迫。越往大漠深处行进,气候就越是恶劣。荧光砂在空中飘散,像一条被抽掉脊梁的幽绿长蛇,鳞片闪着冷光,一寸寸前爬。许世忧拖着未愈的伤,靴底每陷一次沙窝,荧光砂就猛地亮一下,仿佛催促,又似警告。风卷着细沙抽打衣摆,发出裂帛似的闷响,而绿线尽头,沙丘正缓缓塌陷,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张开了嘴。
“再往前,就是‘阙’。”江豇好低声在顾耽耽耳边道。在沙漠中走了这么久,他的嗓音也变得暗哑,像常年被风沙磨过的胡杨木,沙沙地擦过耳膜。顾耽耽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能问出那个问题。
你当真已经死去了吗?而这个残魂又能陪伴我多久?
他口中的‘阙’并非城门,而是沙漠里对亡城的讳称——阙者,缺也,缺生、缺魂、缺天光。没人知道这座城原本叫什么,只知道它死得极惨,连名字都被黄沙嚼碎咽进肚里。
许世忧没有说话,只抬手在虚空里一抓。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雾被他捏在指间,轻轻一捻,雾中浮现出细碎的画面:断壁、残垣、乌黑的血渍渗入砖缝,留下像干涸的河床般龟裂的痕迹。他眉心微蹙,手腕一抖,灰雾散作尘埃。
“活物的气息,最后便止于此了。”
三人越过最后一道沙脊,风骤停。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城就那么跪着,半截身子埋在沙里,只露出脊背和断颈。死寂像一口倒扣的大钟,把整座城罩得严丝合缝。
城墙并非石砌,而是某种焦黑的骨质,表面布满不规则的孔洞,偶尔闪过一点磷光,仿佛有东西在暗处眨动复眼。城门楼早已坍塌,只剩半扇歪斜的门楣,其上悬着一块残匾,匾上的字被风沙啃噬得模糊不清,已失其名。
顾耽耽蹲下身,指尖拂去沙粒,城门地面正中央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裂成蛛网,却仍能映出三人扭曲的倒影。他们的影子在镜中细长如缢鬼,脖颈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原是背对着,此时竟缓缓朝他们转过头来。
“雕虫小技。”顾耽耽手腕一翻,镜面扣进沙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彻底碎成了渣滓。
许世忧并不敢问如果那影子转了过来会发生什么,荧光砂在他掌心颤了颤,绿幽幽的光忽然凝作一道细线,斜斜扎进城中。
“这城竟是活的。” 江豇好饶有兴致的指出:“你们看那些城墙砖。”
顾耽耽眯眼望去,古城的墙垣竟是用半透明的晶石砌成,只是被黑色物质覆盖,偶有几块露出。石缝里嵌着无数细小的影子,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豸。风过时,那些影子便会轻轻蠕动,在晶石内侧留下蜿蜒的痕迹,不细看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许世忧突然 ‘嘶’ 了一声,荧光砂正顺着指缝往下渗,落在沙地上便消散于无。他慌忙想去抓,却见地上升腾出的青烟聚成个模糊的人形,正朝着古城方向跪拜。
“是世子留下的讯息…… 他在求什么?”
“别碰!” 江豇好打飞他的手:“你真是胆大妄为,知道是什么吗就上手抓?”
他话音刚落,城门 ‘吱呀’ 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混合着未知香灰的腐臭气息涌出来,令人作呕。江豇好赶忙伸出左手捂住顾耽耽口鼻,大掌几乎罩住她整张脸,只露出富有神采的眼睛。右手挥风,驱散这股气味。只剩倒霉的许世忧咳嗽不已。
那两扇巨门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腐朽而沉重,已经有粉化的迹象。江豇好还在回味师妹软乎乎的脸颊,一个没注意,顾耽耽就直接伸手去推门。指尖刚触到,就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堆成山的尸骨间,海啸般袭来的黄沙,权杖席地而起直通上天,有人举着燃烧的火冲上城楼,一切绝望嚎啕戛然而止。
有人握着她的手擦拭,唠叨声让她重新清明。
“干嘛脏了自己的手,让他去推门就好啦。”
许世忧不想跟他争执,快步走进城内。黑曜石铺成的街道,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月光从中渗出,如同在地上织成张银色的网。两侧的房屋都是半塌的模样,即便如此,也能从残留的形制上看出与中原的风土人情大相径庭。这种异域感与神秘和死亡关联在一起时,就不再让人能愉悦的欣赏了。
“荧光砂往那边去了。” 许世忧指着城中心的祭台高塔。
绿光在祭坛前散作漫天星点,却迟迟凝不成指引的轨迹。顾耽耽望着空无一人的祭台,明镜在腰间发烫,镜中映出的城郭轮廓正在缓缓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团。
“许大人?”刚步行至祭台下方,就有声音响起。
“李公公?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世忧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掌心的荧光砂碎成了齑粉。他往前迈了两步,长袍扫过地上的碎石,“小张侍卫…… 你们都还活着?那殿下呢?世子殿下是不是也在这里?”
顾耽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阴影里只有些散落的宫装碎片,织金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死气。那些所谓的 ‘宫人’,不过是数十具蜷缩的干尸,皮肤像烧焦的纸一样贴在骨头上,眼眶里积着沙,却被许世忧当作活生生的人。
“许大人救救我们。” 一个干尸的下颌骨突然动了动,风沙从喉咙里灌进去,发出类似人声的呜咽,“这城把我们困住了,只有您能带着我们出去…… 您答应过的,要护着紫薇星宫的人。”
许世忧的眼神变得迷离,他踉跄着想去扶那具干尸,指尖几乎要触到尸身时,顾耽耽突然横过错金剑挡在他面前。剑身上的虎豹纹亮起金光,照出干尸头顶盘旋的灰雾,那些雾气正顺着许世忧的鼻息往里钻。
许世忧的瞳孔猛地收缩。在他眼里,那些本该灰败的面孔仍旧鲜活:小徒弟的杏眼还沾着泪,执事的眉心紧蹙不大高兴,连最聒噪的剑童也咧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他们向他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荧绿的细砂,像一簇簇极小的灯火。
“带我们走。”几十道声音叠在一起,又像是一道,在阴影下回荡,“你答应过我们,同去同归。”